第84章 月上眉梢

除夕夜,汴京又是鹅毛大雪。

往年做丫鬟,年节总是如尘最忙碌的时候。梧桐轩上下要洒扫,装饰,张灯挂彩。

除夕当夜,要传菜布菜,暖酒暖炉,接人传物,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在候府,裴旻时不在身边,无需伺候,倒落得清闲自在。

人闲下来,就容易想起旧事。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吉祥喜庆,氛围浓厚,如尘越发思乡情切,越发想念姐姐。

估摸着距离年夜宴还有时间,如尘便猫在炕桌上,边煨炭火,边给姐姐写家书。

她打算差人送去给顾璟之,再劳烦他转交给姐姐。其实近些日子,她也想过跟顾璟之沟通接触,询问姐姐的具体位置。

只是徒劳,顾璟之仍是旧日的态度。

信里,她把近日在汴京的见闻悉数写了下来,像儿时那样没完没了的念叨给姐姐听。最后,又询问姐姐的近况。

她的字写得不好,偏大,不一会儿,便写得厚厚的五六张纸。

写着写着,有个生字怎么写都觉着不对。她挠了挠头,转身去翻千字文。

“这个字好像在很后边来着……”翻着翻着,如尘将毛笔杆卡在人中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字。

余光瞥见一道欣长的影子,她偏过脸,看见是裴旻时站在门口。

毛笔吧嗒一声掉下来。

他的眉心几乎蹙成了一条线。

她头一次从他冷淡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到起伏。只是,那是看猴子般的眼神。

“世子…您怎么来了?”她捡起笔,擦了擦,尴尬地挠后脑勺。

“丫头们也不通传一声。”她回过头,看到沉烟她们踩着步梯,忙着挂灯笼、挂彩绸,没有回话。

“年夜宴前要先去祠堂敬拜祖宗,父亲让我必须等你同去。”裴旻时神情疏冷。

她点点头,默默将笔放好,整理了一下衣物首饰。

裴旻时抬眼看她。浅妃色绢花长裙,长褙子,虽简雅但不合礼制,遂道:“你换身衣裳就过去吧,我等你一刻钟。”

说完,他便拢了拢衣袖,盘膝坐到炕上。目光落在桌上,他看到她写的信。

如尘忙上前压住,折好收到袖中。

“写着玩的,恐污了世子的眼睛。”

裴旻时没说什么,只是抿唇一笑:“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月鸣端来点心和茶水。如尘顺势推到他面前,笑道:“那我先去了,刚泡好的碧螺春,世子慢用。”

裴旻时点头,环顾周遭,渐渐将目光落在对面的花梨木书桌上。

书架上书籍不多,装饰倒不少,尤其是琉璃瓶插着的红梅,散发淡淡的沁香。

他在案桌上扫了眼。桌上放了本线装的黛蓝小册子,里面记录的,全是他的事。

病症,用药,饮食习惯还算寻常,但他细看了一下,发现还有身材的尺寸,也不知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大约是为了做衣裳。

书册上的字迹,虽然笔力虚浮,稚气未脱,但很工整。

和之前在楚州写的鸡爪字比起来,几乎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愈发寒气袭人。

裴旻时等得无聊,便坐在炕上,独自下棋,互为对手。

良久,廊檐外熙攘起来,他抬眼望去。

她梳起朝天髻,红珠缀其上,金钗入斜鬓,穿着浅金缎面长褙外衣,又披了件缎面红斗篷,抱着手炉。

他看她时,她恰好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檐外的飞雪。

廊上吊着大红灯笼,阴雪沉霭中,灯光洒在她扬起的脸上,照得她肤面微红,眼眸清亮,犹如溪泉。

客观地说,她生得极美。

他很少关注人的相貌,也没有为哪位女子动容过,但当她在灯下弯起眉眼,转身冲他明媚一笑时,他怔住了片刻。

有刹那的恍惚,指间一松,棋子落了下来。白子本就落了下风,此子一落,白子满盘皆输。

她转身对他笑着说:

“都说瑞雪兆丰年,无岁不逢春,今年这样大的雪真是好兆头。明年一定是风调雨顺,万事胜意的。你说对不对?世子?”

他笑着点点头,几近慌乱地移开视线。

*

焚香祭祖过后,便是侯府的年夜宴。

这是如尘头回不在姐姐身边过年,也是头回和这么多生人一起用年夜饭,心里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席上落座时,她原以为以侯府的规格,必是规矩甚严,礼多持重,不想席面却意外地温暖和煦,大概是小辈多的原因。

长房虽然只有苍灵,但二房、三房小孩子很多,席面过半,便开始讨红包、玩闹起来,甚至有胆子大的,直接逃席溜到廊外,踩雪打闹,玩起了烟花。

裴元丰给小辈发完红包后,一时兴起,也招呼她到近前,笑着问她的年纪。

如尘如实回答。

他笑了笑,只说她年纪也小,就比苍灵大个一两岁,也是个好孩子,便给她塞了个压岁的大红包。

自从爹娘死后,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收到过长辈的红包了。

她禁不住有些莹光泪闪。

大约是知道她近来被裴旻时“冷落”的事情,借着席上的契机,裴元丰劝道:

“贤媳,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已经成亲,就不要分居,找个时间搬到憩星阁去吧。”

如尘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裴旻时的方向。他脸色淡淡,没有什么反应,只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是。不过杨大夫每隔几日便要给儿子行针诊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行动多有不便。儿子想着还是让沈氏搬到憩星阁,来往方便些。”

“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定吧。”裴元丰说完,转身看向明氏的方向,

“旻时体弱,不宜劳累,儿媳又刚到府上,不大熟悉,内宅之事你就多费心些,替他们好好操持。”

明氏点头应下,笑着抿了一口酒。

近日朝中之事已定,议和之事彻底没有转圜的可能,因此裴元丰特别高兴,席上喝了很多酒。

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如尘神思游离,不自觉望向裴槐序的方向。

裴槐序早已离席,在廊外抱着二房的小堂弟,玩起了爆竹。又吵又闹,像个大孩子。

如尘禁不住蹙起眉头。

他又变奇怪了。浮躁张扬,喜欢热闹,专往人堆里钻。

和他比起来,远处低头静坐的裴旻时,倒更像她记忆中的那个裴槐序。

想到此,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十分荒谬的想法。

“不可能的,定是我又发癔症了。”她立即晃了晃脑袋,拿起边上的醒酒汤喝起来。

此时,恰是皇宫驱邪除祟的大傩仪结束之时。皇宫内外,爆竹声声,山呼阵阵。

城中的大酒楼、大酬宾,放起烟花,近处的百官之宅,也纷纷大肆庆贺。

府里的小厮,得了侯爷命令,也抬出了十足的架势,在院中燃起了烟花炮竹。

四周嘈杂喧闹,人们纷纷走到廊外赏烟花,她被沉烟挽着挤在了门口,抬眼瞧见,方才昏黑的汴京城上空,霎时被烟火照亮了。

焰火一簇簇,在轰然的响声中,升起又坠落。

如尘觉得烟花虽绚烂夺目,但都是死物。烟花砸下时,最好看的,是底下看烟花的人。

这时候的人,脸上流光溢彩,眉目却隽永沉静。当人沉浸在美好氛围中时,是有魔力的,会变得更温柔似水。

比如萧辰,他不爱笑,眉眼冷淡,但当她和他一起看烟花时,他的眼睛就会像银河倾泻般,淌出碎星撒落的水来。

……又想起他了。

也许是因为裴旻时的缘故,她最近越发频繁地想起萧辰。

她知道,在左侧方的第二个席位,可以看到相似的眼睛。

那里有个人,围着火炉,裹着狐裘,只是端方沉默地坐着,食不言,寝不语。

人们谈笑怡然、觥筹交错,只有他除了低声的咳嗽,便没有发出过多少声音,仿佛这个喧嚣的席面,皆与他无关。

她想看过去,但又有些胆怯,她怕自己看到萧辰,更怕自己只能看到萧辰。

她攥紧袖口,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只一眼,她顿时兵荒马乱。

高朋满座之间,他竟也凝视着她的方向,与她遥遥对视。他的眼眸,仿佛涌动着星辰化作的水,温柔又汹涌。

对视片刻,他缓缓移开视线,自然地斟了一杯酒,对她举杯浅笑。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交谈甚欢的人群,仿佛时间的河流,将他们相隔。

她看着他,襕袍齐身,举止斯文,举杯饮酒时,还会规整地扶着右臂的宽袖。

让她有些怀疑,是萧辰本人坐在了那里。

那样安静、沉默,平和又温柔。

她回以微笑,面色平静。

可在隐秘之处,无人知晓,她内心的妄念,悄无声息,又堂而皇之地蔓延滋长。

在这静默流淌的河流中,她像是拼命打捞萧辰痕迹的渔网。

那一刻,她好像差一点,就要捞着了。

*

席仍未散,裴旻时便道身子不爽,提前离席。

如尘鬼使神差,立即起身跟上。

行至门外,曜风早已候在门外。裴旻时一出去,他便捧了斗笠和斗篷过来。

除夕夜的雪,下得比往日更大,还淅淅沥沥地夹起雨来。

憩星阁偏远,裴旻时又有弱症在身,恐怕不适宜雪中夜行。

她劝道:“世子,夜深雪急,你身子虚弱,别再冷出病来,还是让他们抬轿子吧。”

裴旻时凝眸看雨雪,却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这是瑞雪吗?既是好东西,正该多淋会儿,沾点福气。”

须臾,他看到她也在戴斗笠,问道:“你不同他们一道守岁吗?”

“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一起走?”

裴旻时稍怔,简单应了一句:“嗯。”

沿着长廊往前走,廊外白雪纷飞。

侍女在前头提着灯笼,裴旻时多提了盏琉璃灯,走在她的前面。

跟在他的身后,走着走着,萧辰在前方提灯前行的画面浮上她的脑海……

以前,她偷溜去萧府玩耍,夜渐昏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提着灯送她回家。

有时候他会牵着她的手,有时候会背着——取决于她累不累,困不困。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她跟在他不远不近的后头,拽着他的衣袖,慢慢地往前走。

鬼使神差地,她往前走了两步,扯住他的衣袖。

裴旻时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她,眉眼扫过几丝困惑,间而,没入风中。

她突然闪过近乡情怯似的念头,匆忙松开了手。

“雪地湿滑,实在站不稳,就攥着吧。”裴旻时伸出手,宽大的衣袂,在雪中翻涌。

如尘往前走了一步,攥住一点他的袖口。裴旻时望了她一眼,直接拉住她的手腕。

二人一前一后。她微微低头,与他并行,就这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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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入君怀
连载中倪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