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汴梁遗梦

沉烟从雨歇小筑出来,直往琅玉轩去。她抄了近路,经过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经过夹道,眼看前方转个弯便是琅玉轩,火急火燎地没有看路,不想直接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沉烟踉跄一步,险些跌倒,那人稳稳扶住了她。

她抬头一看,是曜广,二公子的亲随。她顿时一喜。

“沉烟姑娘?何事如此惊慌,跑得这样急?”

沉烟一口气堵在胸口,正欲道明详情,转瞬又戛然而止。

她不确定曜广是否知晓其中内情,又是否能全然信任。此事,裴槐序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她摇了摇头,只喘着气道:“我有急事要找二公子。烦请你通传一声!“

曜广眼梢一紧,扫过她煞白的脸和额角的薄汗,“何事如此紧急?“

沉烟咬紧下唇,含糊道:“我...这事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砚阙阁那边,急需二公子去一趟!”

“砚阙阁?”曜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有几分了然,“世子夫人的事?”

沉烟不免有些急了:“当然是娘子的事!我能有什么事!我不跟你废话了,我自个儿找去。”

说着沉烟便闷头往琅玉轩门廊方向而去。

曜广立即拉住了她:“主子已经出门了,今天圣上在宫中办金明池宴,侍卫司需点卯提前安排护驾事宜,所以比平日更早些,这会子恐怕已经到洪武街了。”

沉烟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飞快地扫了眼琅玉轩的方向,又望向外头院墙:“那怎么办呀?我们娘子她......”

曜广思忖片刻,道:“沉烟姑娘,你先回去,想办法拖延时间。告诉世子夫人,无论别人说什么、问什么,都别开口,等主子回来。我现在就去追主子,禀报此事!”

沉烟不免有几分担忧:“可是,二公子的公差,要不要紧?万一他......”

“你的担忧是对的,事从权急,主子未必会回来。”说着,曜广从腰间解下乌木腰牌,递到沉烟手里,

“若我追不上主子,或是主子因为宫里的差事不能回来,你那边实在应付不上,就持此令牌去门房,找当值的小厮三儿,让他派人赶往延庆观通知世子爷。只要说是世子夫人的事,他自然会回来。”

沉烟攥紧那带着体温的令牌,连连点头。

“快去!“曜广说完,自己也不再耽搁,转身朝府门方向跑。

门房小厮牵了马,曜广便飞快地赶到宫门去。

砚阙阁内,气氛沉滞。

几个婆子围在如尘面前,却被座上女子的气势怵得不敢上前。

如尘森森地看了明氏一眼。

这些日子,她以为明氏待她严肃些,不过是摆出主母的架子,为的是立威立德,只要她恭恭敬敬,表面上还是过得去。

如今,她倒有些看不懂了。为何,她会突然如此针对她。

“我沈氏入门不过五日,清白之身,竟要被翻衣验看。此事若传扬出去,世人如何看我沈氏一门?”如尘缓缓说着,声音铿锵有力,“我沈家的百年清誉,岂容你们如此践踏。今日你们要搜我身可以,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哎呦!瞧你说的,哪儿就这么严重了。既然你自认清白,看一看又何妨,别是心虚了吧?”邹氏拿腔作调。

明氏抿嘴劝道:“乖儿媳,我知道这事让你受了委屈。可是,今日若不查看清楚,日后,若有人拿此事编排你,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才是真的败坏名声呢!”

如尘心里清楚,若是进了内房,被发现了胎记,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因而,她并不动身,场面僵持不下。

“哪来那么多废话,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便是脱光了我也见过!”王氏见场面僵持不下,竟突然冲上前去,双手死死扯住如尘的衣领。

如尘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往后躲去,用力压住自己的衣襟。

“来人!快拉开她!”如尘惊怒交加,一手死死护住领口,一手用力推搡王氏。

月鸣尖叫着扑上来帮忙。

其他丫鬟婆子也顿时涌了上去,看似拉架,实则七手八脚地趁机去掰如尘护住肩颈的手臂,推搡之间,力道凶狠。

场面顿时大乱。

混乱中,有人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了如尘半身。

她被推搡得一个踉跄,又被王氏和几个婆子合力拽倒在地。

碎瓷片瞬间刺入她撑地的手掌,鲜血缓缓淌了出来。

尖锐的疼痛传来,可更让她恐惧的是王氏的手和周围那些翻扯她衣领的手。

她蜷缩在地,用尽力气死死抱住双臂。

屈辱、恐惧、愤怒如潮水涌来。

混乱间,她感到衣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寒意瞬间袭进肌肤,她只能越发用力地护着自己。

“住手!”凌厉的一声低喝,瞬间压住场上的混乱。

靴步声渐渐逼近,佩剑与甲胄发出摩擦声。方才喧闹的前厅瞬间死寂一片。

如尘抬起头,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渐亮的天光,伫立在门前。

镶金丝的长靴,银蟒纹的腰带,浅金的圆领衣襟,最后落入视线的,是那双冷峻凌厉的雾眸。

她顿时心头一凛。

看到裴槐序的刹那,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屈辱,瞬间决堤,泪水汹涌而出。

*

如尘瘫坐在地上,发髻松散,衣衫凌乱。为了掩饰狼狈,她只是用力裹紧衣衫。

裴槐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眸中似有震动,又有隐忍的怒意翻腾。

他想伸手扶她,却又骤然顿住,硬生生收回,只沉声对旁边的丫鬟道:“还愣着做什么?扶世子夫人起来!”

如尘却甩开月鸣搀扶的手,依旧坐在地上,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的眼泪滑下来,落满两颊,湿湿嗒嗒,好似雪水洗过的荔枝。

眼睛、鼻尖乃至于面颊,都泛着红色。

“槐序?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去宫里当值,怎么过来了?”明氏迎上去,气势低了几分。

“母亲。”裴槐序作了个揖,甚是不耐地皱紧眉头,“今日府中好生热闹,不知是什么大事,需得在此行……市井泼妇斗殴之举?”

“很明显,这群人在欺负沈家嫂嫂。”清冷淡然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是坐在边上的裴苍灵。刚才她一言不发,人又安然静默地坐在角落,故而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瞧你这孩子,哪来这样混账的事,越姨娘,还不带她回去!这是她该待的地方吗?”

明氏低喝了越氏一声,才转而对裴槐序说道,“没什么大事,误会一场罢了,二郎,你快去当值吧,别耽误了时辰……”

“大娘子,这还没有定论呢,怎么能说是误会?这万一是真的,世子不就成冤大头了嘛。”邹氏啧了一声,转而对裴槐序道,

“二郎,你来得正好,正好可以评评理。这个妇人是从扬州来认亲的,她说沈氏身份有假,说她不是沈家姑娘,只是府上的丫鬟。你瞧这事儿闹的!”

“那妇人说,沈氏手臂上有月牙形的胎记,这等隐秘之处,若非亲近之人岂敢胡言?大家只是想验明正身而已。”马氏补充道。

“验明正身?”裴槐序低眸看她,几分薄薄的寒气萦绕在唇边。

须臾,他抬眸看明氏,又环顾四周。最后,冷峻的眸子定定落在王氏身上。王氏一怵,往后缩了缩。

“沈氏是我奉父亲钧令与太子殿下旨意,亲赴扬州,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她的身份户籍,已经过扬州府衙、京兆衙署、礼部层层查验无误,存档在案。母亲今日轻易听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妇攀咬,竟当众折辱长嫂,是何道理?”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固了,“莫非是众位怀疑侯爷识人不明?怀疑太子殿下赐婚有误?怀疑朝廷法度文书造假?抑或是怀疑我裴槐序办事不力,欺瞒尊长,欺君罔上?!”

这连珠炮般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重。

“槐序!慎言!”明氏脸色瞬间惨白。

厅内众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连邹氏、马氏都缩起了脖子。

裴槐序不再看她们,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王氏。“你还有何异议,不如随我走一趟京兆衙署?”

王氏被他阴隼似的眼睛看得浑身瘫软,抖如筛糠,忙磕头说不敢。

他这才复又看向如尘,声音稍稍缓和:“嫂夫人受惊了。今日之事,我自会禀明父亲,稍后也会派小厮去延庆观将兄长请回来,必然还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议论纷纷,忍不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若闹到侯爷跟前,事儿便大了。

明氏脸上也刮过几分为难。

如尘此时方顺着月鸣的搀扶起身,也不忙着拭去泪水,只是谦卑地福了个礼:

“此事虽然荒谬,但大娘子也是为了侯府着想,各位姨娘也是心里着急,没有恶意。侯爷日理万机,这点微末小事,就不要惊动他老人家了。

再者,世子昨儿才去斋戒祈福,怎好劳累他又为了这点小事跑回来,若耽误了祈福,对病情有误,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那好。”裴槐序应承得很干脆,大约也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她的身份确实有假,若果真捅到侯爷那里,免不了要详查一番。此时息事宁人最佳。

“嫂嫂受伤了,满手都是血,不如先回雨歇小筑包扎吧?”

说完,他抬眸掠过外头跟着的曜广:“曜广,你把杨大夫叫过来,给夫人看看。”

那边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裴槐序随手冲明氏作了个揖,躬身示意如尘先走。

“槐序……”身后传来明氏的声音,显然压着愠气。

“母亲还有事吗?”裴槐序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明氏。

室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裴槐序脸色十分阴沉,比平日多了几分压迫感。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平日里……”

“我平日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槐序打断了明氏的话,“儿子既深得父亲和兄长信任,暂管府中事务,就不能让侯府失了法度和体统。还望母亲谅解儿子今日冒犯之过。”

明氏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梗在喉间,没有开口。

“嫂夫人,请。”裴槐序躬身让步。

如尘稳了稳心神,微微福了个礼,便走出砚阙阁,虽众目睽睽,却无一人阻拦。

跨出门槛不久,如尘听到里头传出明氏的呼喝声:“来人!把这乱嚼舌根的贱妇,拖出去打死!”

王氏凄厉的求饶声骤然响起,她的脚步顿了顿。

她不禁哽了哽喉咙,却不好回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王氏此次无缘无故上京,未必是她自己主张,多半受人指使。

可……究竟是谁要害她?盛氏?这怎么可能呢?她没有动机啊……

如尘思忖着,不自觉已走出砚阙阁,拐进回廊,她注意到廊下的朝阳,映出裴槐序沉默跟随的影子。她回过头,看见他身后升起的曙光,有些刺眼。

“谢谢你过来替我解围。”她福礼。

裴槐序在她面前几步处站定,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她们说的都是真的?胎记的事。”

如尘缓缓点了点头。

短暂的错愕,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裴槐序蹙紧眉头,若有所思。

夜里昏暗,那道浅浅的胎记并不明显,他还以为是床帘花纹落下的碎影子。

若他没记错的话,多年前,似乎听知之提过,她身上有个胎记......

只是他自觉是女子私隐,未曾细问详情。莫非她真的是......

他眼底闪过几分喜色,又有几分惊愕,旋即又被潮水似的沉郁和担忧覆盖。

他伫立着,内心思绪翻涌,然而表面仍是平静无波。

如尘在雪晴中,不解地看着他。

良久,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既如此,今后记着小心行事,不要在人前显露。我还要赶去侍卫司当值,你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二公子。”如尘叫停他的脚步,“我的事,她并不知情,此番上京指认,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你可否……”

“你放心,此事我会调查清楚。”裴槐序似是早有预料,并未有太多诧异,话未说尽,便躬身作揖,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那颀长的身形,那样熟悉和似曾相识,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自从进京以来,她就觉得他变了。

从前在楚州时,他偶尔还是会看看书的,回到侯府后,却极少出入书房。

尤其是到任就职侍卫司使后,他就鲜少待在府中,要么在宫里当值,要么就是在秦楼楚馆中过夜。

也是到了汴京,她才知道裴家二郎是个风流的人物,时常流连于烟花柳巷。为京中花魁豪掷千金,救郡主于嘶鸣的马下,都是他的“事迹”。

可是,今天她恍惚间又觉得,他还是楚州那个裴槐序,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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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入君怀
连载中倪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