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汴梁遗梦

“这枝怎么样?”

温软的声音随风飘荡入耳。

裴旻时微微抬眸。积雪未消,铺延成片的红梅映着日光,刺得人眼微微发烫。

如尘踮起脚尖,折墙边的红梅。

枝桠从墙外伸进来,有些高,她够不着,折不下来,反落了一头的雪。

她笑着抖了抖脸上的雪,露出的眼眸清亮,雪中红唇,如嫣似血。

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未移眸,只是看着楼下的言笑晏晏。

如尘抱着梅枝在雪晴中嬉戏。

说笑之间,她越发雀跃,蝴蝶似的,快步往笔直的甬道深处飞跃。

月鸣在身后捂住肚子,气喘微微道:“娘子,你走慢些,雪天地滑,别摔着了!”

“怕什么,大不了跌一跤,又摔不死人!咱俩三个比比,看谁先回到雨歇小筑如何?”

说着,她立即快步往前奔去。“你耍赖!”沉烟快步跟了上去。

“月鸣!你快些!我不等你咯!”

这句话陌生又熟悉,像牵丝的线,牵引出他的回忆。

裴旻时执书册的手突然滞在半空中。

“箫辰哥哥,你快些!我不等你咯!”

记忆里的声音更稚嫩些。

他记得自己当时追了几步,却没跟上她的脚步。

她像小鹿似的隐入梅林深处,只有笑声在耳畔回荡。

此后十年,这笑声一直萦绕在他梦中。

她实在太像她了。

不仅是眉眼轮廓那几分肖似,举止与性格,也像极了。

裴旻时垂下眸子,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隐隐的钝痛。

他转身坐回案桌边,书册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须臾,门外传来叩门声,得到示意,庆绕方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裴旻时仍保持着仰颌倚靠的姿势,并未抬眼:“青州那边有消息了?”

曜广走到他跟前,躬身答道:

“回主子,青州那边很顺利,调查结果也很明朗。如尘姑娘确实是青州人,祖上三代务农,八年前青州大灾,一家子在逃难路上都死了。再没有旁的族亲了。”

说完,曜广喉间发出微淡的叹息,眉头也不禁凝成一条细线。

“既然调查顺利,为何叹息?”裴旻时眼阖微抬。

“因为…太顺利了,属下觉得古怪。”曜广的眉头凝得更深了,

“此次调查和当初在楚州调查的别无二致,每个环节的证据都非常完整,像是……有人提前备好答案,等着我们去解题似的。”

裴旻时搭在桌案的手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身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导你们调查的方向?”

曜广顿了顿,忽而又迟疑道:“或许是属下想太多了。如尘姑娘的身世,也许……真的没有可以深究的地方。”

“这不可能。”裴旻时却异常笃定,指节屈起,轻轻扣了扣桌案,“倘若她真的只是个小丫鬟,顾璟之为何三番五次出现?他们的关系绝非表面那样简单。”

曜广垂首静立,不置可否。

短暂的静默后,裴旻时拿起桌上的紫檀佛串,在指间捻起来:“你吩咐下去,让青州的人先假意撤走,等过了这阵子再伺机重新调查。”

曜广连声应是。

“还有那个叶如烟.....”

这个名字从裴旻时唇齿间吐出的一瞬,曜广立即压低了脊背,躬身俯首:“曜广无能,没能将她带回来。如烟姑娘,早些时候就被人赎出来了。”

“谁?”

“沈府盛氏。”

“人在沈府手里?”

曜广摇头:“我派人去搜查过,沈府上下都没有如烟姑娘的行踪。后来,探子从沈府的婆子嘴里套出话来,才知道她……丢了。”

“什么叫丢了?”裴旻时眉峰骤然聚拢,手中佛串在桌案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曜广怵得立即跪倒在地:“盛氏安排人送她去城外庄子养病,却在护送途中出了事,两个车夫被人残忍杀害。据当地衙署差役描述,剑法利落,切口平滑,像是高手所为。至于如烟姑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旻时静静听着,手中佛串轻轻转动。

曜广又躬身作揖:“都怪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人是在你们抵达之前丢的,别人抢先一步,怨不得你们,起来说话吧。”裴旻时抬了抬手,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楼阁。

曜广直起身:“主子,您看此事,要不要跟如尘姑娘说一声?”

裴旻时思忖片刻,目光望向远处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即便知道了,远在京城、无根无基,又能做得了什么?徒增烦恼罢了。此事须保密,先不要让她知道。”

须臾,裴旻时回过头来,目光沉沉定在曜广身上,神情严肃了许多:

“你多派些人手,在扬州、楚州等地找找看,生要见人,死也要有个全尸。若有消息,立即回来报我。”

曜广点头。

“还有,多派些人手密切关注庆国公府的动向,尤其要留心顾璟之身边的人,”

裴旻时目光锐利起来,加重了语气,

“顾璟之突然在楚州出现,绝非偶然。方才你提到杀害车夫的人或为高手。一个车夫,无缘无故,何以招来此等高手针对?恐怕是顾璟之身边的人在捣鬼,你派人去顾府蹲蹲看,是否能查到叶如烟的踪迹。”

庆绕一顿,心头恍然:“是!”

“下去吧。”裴旻时挥了挥手。

庆绕躬身退下,走到门边,又顿在门口,欲言又止:“主子,属下有个疑问……”

“说。”

“主子既然对如尘姑娘的身份如此在意,为何不直接从她入手?她既然在府里,何须舍近求远?若她执意隐瞒,也不难办,只需稍微用点手段……”

话音未落,裴旻时倏然抬起眸子,眼神锋利了几分。

曜广旋即噤声,垂下了头:“属下又失言了。”

裴旻时沉了口气,半晌,方道:“你先下去吧,按我吩咐的做。”

曜广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裴旻时独自立于窗前。

窗外的梅花香若有似无地飘上来,却勾不起半分闲情。

他何尝不知道,只需直接跟她戳破这层纸,便可知真假。

可是……

他却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若果真是她?怎么办?

相认吗?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倘若相认,他们该如何相处?

他又该怎么对她?

捧她养她,爱她怜她?

还是遵从母亲遗愿,杀了她?

无数的追问,缠绕在他的心头,渐渐压弯了他的脊背。

裴旻时撑着窗沿,低下头,深敛长睫,回忆有如雨注,淋在他的心头。

十年前,萧家被污谋逆。皇帝连下三道指令,将萧家抄家灭族。

在狱中,母亲曾告诉他,罪魁祸首是外祖父的副将,扬州都知兵马使,林业城。

母亲说,林业城勾结梁王众首,里应外合,制造了萧氏与昱王联合谋反的伪证。

那是个雨夜,天上雷声滚滚,萧家大哥被人用重刑逼供不成,虐待致死。

萧家嫂子听闻死讯,竟也一头碰死,与之同去的,还有腹中六个月大的孩子。

而所谓“谋反”的罪魁祸首,他的外祖父扬州节度使萧敬,早在被押解至京城途中,便意外“暴毙”身亡了。

萧氏众人用尽手段,才买通门路,让他得以脱身。

离开前一天,母亲让他跪向祖父死去的方向,逼他立下毒誓。

若他仍对林氏余孽心存妄想,萧氏全族在九泉之下,永世不得安宁。

他对知之的感情,母亲再清楚不过。

母亲这是告诉他,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林家。

他们之间,横着的是血仇。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她。他以为自己已经全然忘记了。

可昨晚看见如尘一袭红衣,巧笑倩兮的模样。他几乎忘记了那些誓言。

他的想念因为这些年的刻意抑制,变得更为汹涌。

即使不能确定她就是她,只因为那几分相似,便难以自控。

想起昨夜短暂的旖旎,裴旻时的眸子闪过一丝懊悔。

这些年,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调查林知之的下落,便是害怕会有这一天。

头越发疼得厉害。

裴旻时低头扶了扶额头,太阳穴有些发涨。

案头上摆放着《金刚经》,裴旻时拢了拢袖,执笔蘸墨,誊写起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几乎每个字都清俊端正、力透纸背。

可是,裴旻时静立在案边,却迟迟未迎来平静的心绪,反而越发激荡、难以自持。

他的眼前浮现的,不是佛陀拈花的慈悲,而是她在雪中回眸时清亮含笑的眼眸。

是她娇羞柔媚的情态

是她细微纠缠的喘息

是她柔软湿润的亲吻

……

他刻意加重了落笔的力度,笔锋渐渐锐利和顿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写着写着,他的呼吸越发沉重。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心不可得……

心不可得……

心不可得……

裴旻时胸膛越发剧烈地起伏,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烦躁、苦闷、挣扎与无处着落的愤怒,如同失控的潮水般,在他体内翻腾。

他手中的笔,越发快速凌乱地在宣纸上游走,没有章法、笔走龙蛇……

突然,他将毛笔用力一掷,笔杆“哗”一声,重重插在黄花梨木的书架上。

墨汁血似的溅了一地。

他往身后的紫檀太师椅坐下去,双眸紧覆,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堆积的压抑的浓郁得化不开的万千情绪,梗在喉间,化为一声漫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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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入君怀
连载中倪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