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有三十余辆的运梁车辅兵愿随陈商去林谷关，林谷关虽是一条近道但路途险阻，一行人用了两日方才到北澜江。
可当他们到了江边却发现横在江上的铁索早在大震之中折断。
陈商压了压眉头，这么多人已随他至此，难不成要就此折返不成。
“没事的。”李算连忙看着他说：“这种索桥一边都会在附近修筑屋舍，放着备用的铁索。大震之后可能这屋舍已经塌了，我们先去找找，应该可以找得到。”
众人在周围四处寻着，终于在一处坍塌的废墟下找到了重达百斤的铁索和用来架索的绳索。
若要架设铁索一般先将绳子系在弓箭上，然后射到较低处的对面。固定好绳子后便将铁索尾端的环套在绳子上，铁索便会随着重量沿着绳子落到对岸。
但这种办法需要两岸都有人方行。
“楚云岚，你轻功最好，你把绳子绑到腰上，然后过去。”李算向后喊了一声。
黑色斗笠的影子落在他身边。
“我不去。”楚云岚说：“这么危险，你怎么不去。”
李算：“我家中还有老母，实在死不得啊。你死了了无牵挂，正好。”
“可怀玉皇女走之前答应我，这次回来给我带南海的明珠和蜀地的玉。”楚云岚却说。
李算拍了拍楚云岚的肩膀，“那怀玉皇女有不少面首呢，光我送的就有三十个了，不差你这一个。你还是不要抱有什么期望。”
“可我主要舍不得南海的明珠和蜀地的玉。”
“行行行，我去，好了吧。”李算无奈，接过楚云岚立刻递过来的绳子。
陈商抬起眼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李算笑了笑，“放心，我绝对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
“你怎么知道，这世上什么事情可都说不准。”陈商看着他的眼。
“我呢，曾远赴神仙境，看见那境中说我会死得英雄。死在这里，可算不得英雄。”李算歪着头，将绳子递给陈商，“来，为我系上。”
陈商将绳索系在李算的腰间，李算砖头看向那万千的云气。
他纵身跃下浩荡北澜江，像是坠入无边的雾与梦。陈商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挽留那坠落的少年。
少年人的身影消逝在云与雾之间，可就在众人心忧时，那道黑色的身影从云气间破出！
善飞的燕穿过四水十八山，李算穿梭在崖岸之间。
而后落身在云雾之下的岸上。
他在那岸上遥遥看着陈商，眉眼恣意又有几分邀功般的笑意。
陈商也看着他，却突然觉得那远在云雾对岸的少年与他仿佛一道谶言。
数十丈的铁索桥被重新架了起来，粮草被先运到了对岸，而后是那些马匹，辅兵将黑色的麻布裁成细条蒙在马匹的眼上，以免马匹惊慌。
李算却看见陈商也拿了一个布条。
他走过去，弯下身打趣般说：“你不会怕高吧。”
陈商握着那布条，最终点了点头。
“怕高你还选这条路。”李算噤了噤鼻子说。
“怎可因一身惶恐，耽误军情大事。”陈商低着头说。
李算耸了耸肩，“随你吧，反正是你自己选的路。”
陈商却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嗯。”
李算将绳索再次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扣在滑索的吊钩上，他看着那边攥着手中布条的陈商，陈商也将绳索在身上系好，挂在了吊钩上，但整个人却站着没有动。
李算最后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眼天，然后看着陈商说，“过来吧。”
陈商却还是没有动，只是低头默默系好了眼罩，“不劳烦侯爷，我可以自己来。”
李算挑着嘴角笑了笑，顺着滑索荡过去，然后将陈商整个人拉入怀中。
呼啸的风掠过北澜江，吹起陈商眼上粗糙的蓝色布条，却衬的他面容更加流丽。
李算低头看着怀中的陈商，觉得内心中仿佛有什么在鼓动着。
一定是因为这索桥太高了，一定是的。
他看着陈商死死攥着绳索的手，低头挑着笑说：“抱紧点，不然我一会把你荡过去，再荡回来。”
李算觉得陈商隔着布条瞪了他一眼。
落在那岸上时，李算轻轻怀着陈商，然后将他放下。如将易碎的青瓷放落。
陈商抬手摘下自己眼上的布条，劫后余生般轻喘着。
脸上都比平常薄红了一些。
李算用衣袖擦着他额头的汗。
重整好队伍，重新向着嘉峪关出发。
等他们到了嘉峪关时，已超过陈商当初立下的军令状三日。
“仍旧是晚了。”陈商抬头看着那高耸色土色城墙，看着连绵而去的长城，“可到如今，我方能说我已尽力。”
“走吧，先进城。”李算看着城门在他二人面前缓缓开启。
“粮草到！”守军的传令在整个城池中回荡着，终于送来的粮食对于这个在断粮边缘的城池来说是最大的喜事。
可这陈商带来的三百石粮食却不会让这嘉峪关的新主感到满意。
“陈主事，三百石粟米你知道只够几日的吗？”皇轩离玉拿着马鞭扫过那三十余辆运粮车。
“四日。”陈商说。
皇轩离玉转过身，侧眼看着陈商，“陈主事倒是清楚，这嘉峪关前两日已在断粮的边缘，是战士节省，一日两食才扛了过来。可他们是军人，不是那庙里的念经和尚！他们是守边的士兵，他们是要握抢上阵的！”
“我知晓，还有七百石粟米和豆料在路上，三日后会到。”陈商毫不回避皇轩离玉狠厉的目光。
“然后呢？陈主事，再下一批呢？又要什么时候。军粮供给乃战之大事，整个户部就这么压着断粮的边界来供粮吗？半点宽裕不留？你们整个户部又是如何计算的？不知这战时军心本便惶恐吗，若是随时可能断粮，你又让军士如何安心赴战？”皇轩离玉一句句逼问着。
“够了。”一直在整理粮草的李算推开身侧的人，抬起眼走了过去，“皇轩少主，陈商这一路已是竭尽全力。”
“李算？”皇轩离玉看见他先是一惊，而后面上立刻欢喜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还未等李算说话，皇轩离玉便立刻搂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你是来帮我的！够兄弟！”
而后他眼中满含热泪，“你知道我身陷战事，竟远从长安而来，为我赴战。我皇轩离玉竟能得如此挚友，不枉已！”
李算压住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我是和陈商一同过来的。”
“你竟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给嘉峪关运粮的队伍？”皇轩离玉立刻理解，“不错，至少这一路不用担心受饿了，大哥刚才还担心这一路路险你会饿到。”
李算：我何时认下了你这个大哥？
皇轩离玉转身看向陈商，“陈主事，这位是我兄弟燎原侯李算，你们这一路还算相处甚欢吧。他未曾给你添什么麻烦吧，若有的话我先替他赔礼。”
李算侧目看着皇轩离玉：你才是最该赔礼的吧。
陈商敛了敛衣袖，“侯爷武功甚好，一路过来多仰仗侯爷，怎么会添麻烦。”
“好，那就先不多说。我们先去吃酒。”说完皇轩离玉搂着李算就往军帐中走。
今日李算过来，皇轩离玉让人杀了只羔羊，然后备了羊奶酒，李算坐在皇轩离玉的主位之侧，被灌了不少酒。至于本该是今晚主客的陈商倒是一直坐在下面，只看着李算被众人拥着饮酒。
晚间，陈商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给满脸醉意的李算擦着脸，正擦着却突然被李算捉住了手腕。
李算睁着那双透着酒色醉眼看着他。
晚间饮过的草原上的奶酒将李算腌的正好，凛冽又醉人。
让人想起燎原的火，和离草。
这边他正看着少年泛红的面色，军帐的帘子却突然被掀起了来。
“李算，我找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在陈主事军帐里面。”皇轩离玉走过来拽起床上躺着的李算，“走，今晚在我那边睡。”
李算醉眼朦胧地抬起眼，“不了，我都要睡下了。”
“这个军帐临时搭的，透风。去我房内，我房内炭火很足，你今晚喝了酒，可不能受冻。”皇轩离玉颇为义气地说。
“再说了，你和人家陈主事挤在一起干什么，不觉得打扰吗人家吗？”皇轩离玉又教训道。
“这一路我与侯爷都是共眠，无妨的。”陈商放下手中的湿热毛巾，抬起眼看着那个皇轩少主。
“都打扰一路了，那如今就更不能打扰了。”皇轩离玉说。
他向来不过问朝堂事宜，自然半点都不知道陈商和李算的关系。只当二人是这一路上偶然遇见才结伴同行。
“大哥，我不过去。”李算赶紧拒绝道。
皇轩离玉皱了皱眉，然后说：“我屋内养了只从漠北捉来的狼。”
李算的眼睛亮了亮，“漠北狼啊……”
“可不，毛色纯白，一点杂毛没有。”皇轩离玉赶紧说。
“啊，那挺漂亮的。”李算愣愣说。
“还会后空翻。”皇轩离玉补充道。
“后空翻？”李算立刻直起了身，“这么厉害！”
“可不！”
“那得去！”
“走着！”
“走！”
二人勾肩搭背向着城内主营房走去。
陈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