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苏城时,已是午后。
相较于北方冬日那种干冷萧瑟,苏城的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意,丝丝缕缕渗入衣物,却也透着一股温润。站台上人流穿梭,林屿听背着简单行囊,跟在谢玉棠老师身后,安静地随着人潮往外走。
谢玉棠已年过三十五,但常年练功保持的身段依旧挺拔,气质沉静出众,即便戴着墨镜,也引得路人侧目。她放缓脚步,等林屿听跟上:“坐这么久车,累了吧?我们先去酒店安置,晚上带你去见见这次主办方的几位老师,明天开始正式跟团活动。”
“不累,老师。”林屿听轻轻摇头。旅途的疲惫虽有,但更多是一种暂时远离喧嚣后的宁静,以及对陌生环境的细微好奇。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小桥流水与白墙黛瓦,心情似乎也随着这慢下来的节奏舒缓了些许。
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颇具江南园林风格,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环境清幽。办好入住,林屿听的房间就在谢玉棠隔壁。他放下行李,稍作收拾,见时间还早,便征得老师同意,打算去酒店附近的古街随意走走,透透气。
苏城的古街保存完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各式店铺,卖丝绸的、卖苏绣的、卖碧螺春的,还有不少传统糕点铺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甜香与茶香。
虽是冬季,游客依旧不少,但比起学校里那种时刻被注视的紧绷感,这里的陌生与熙攘反而让林屿听感到一丝自在。他沿河边慢慢走着,看乌篷船轻轻摇过,划开一池冬水,心情渐趋平静。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郑玥云大概已成功“安抚”了那三个人。想到郑玥云描述的“三堂会审”,林屿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旋即又化作一声轻叹。
正走着,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看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生,正焦急地站在一家文创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四处张望,似在寻求帮助。她穿着奶白色羽绒服,围着粉色围巾,脸蛋冻得有些发红,扎着马尾,看起来清爽活泼,只是此刻眉头紧蹙,满脸懊恼与无助。
林屿听本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性格偏静,甚至有些疏离。但或许是那女生的焦急太过明显,又或许是身处异地那一点同为“外来者”的微妙共鸣,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请问,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清澈温和,在这江南冬日的街头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女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看到林屿听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对方出色的外貌,但更多显然是因为终于有人回应。她忙不迭点头,语速飞快:“需要需要!太需要了!那个……我手机快没电了,刚才在这家店里买东西,好像把钱包落在柜台上了!等我转回来找,店员说没看到……可我明明记得就放在那儿了……”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红了,“里面还有身份证和学生证,要是找不回去就麻烦了!”
林屿听安静听完,看一眼那家文创店。店面不大,但客人进进出出。他想了想,问道:“你先别急,确定是这家店吗?大概什么时候的事?钱包什么样?”
“确定是这家!大概就十几分钟前!”女生用力点头,比划着,“是个浅蓝色的长款钱包,上面有个刺绣小猫图案,应该很显眼的!”
“你跟我进来,我们再问一次。”林屿听示意她跟上,率先走进店里。
店员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听女生再次询问,依旧表示没看见。林屿听没有急着争辩,而是在柜台内外扫视一圈。柜台是老式木质结构,侧面有一道不太起眼的缝隙,靠近墙角堆着些未拆包的货品。他想了想,对店员礼貌开口:“您好,打扰一下。能不能麻烦您移开脚下那个小货箱?或者,您看看柜台侧面缝隙里有没有东西?”
店员将信将疑,但还是弯腰挪开小纸箱,又低头往缝隙里看了看。
“咦?还真有个东西!”店员惊讶道,费力地从缝隙里勾出一个浅蓝色钱包,上面正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啊!就是这个!是我的钱包!”女生瞬间欢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接过翻看,重要东西都在。她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太好了!吓死我了!”
她连忙向店员道谢,又转向林屿听,脸上洋溢着灿烂感激的笑容:“同学!太谢谢你了!你真的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我估计就找不回来了!”
林屿听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刚好想到可能滑到缝隙里了。”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如释重负的笑容,补充道,“下次小心些。”
“嗯嗯!一定一定!”女生用力点头,好奇地打量他,“你不是苏城本地人吧?听口音不像。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跟老师来参加活动。”林屿听简单回答,并未细说。
“哦哦!我也是从外地来的!”女生像是找到了共同点,更热情了,“我叫阮薇薇,阮玲玉的阮,蔷薇的薇,是南城一中的学生,学校组织来苏城参观博物馆和历史遗址课外学习!你呢?”
“林屿听。”他报上名字,对对方连珠炮似的自我介绍稍感招架不住,但仍礼貌回应,“来自宁城……”
“林屿听……真好听的名字。”阮薇薇念了一遍,笑容更甜,“你也是高一啊?那我们同年级诶!真是巧了!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林屿听对“缘分”这种说法有些不自在,只轻轻点了点头。
阮薇薇却是个自来熟性子,加上林屿听刚帮了她大忙,人长得好看,性格安静却不冷漠,她好感度顿时飙升。她看了看时间,提议道:“林屿听,为了感谢你帮我找到钱包,我请你喝杯热饮吧?前面有家不错的茶馆,他们家桂花酒酿圆子特别好喝!这个天气喝最舒服了!”
林屿听本想拒绝,他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但看着阮薇薇亮晶晶的、充满真诚期待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反正也是一个人闲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不用破费,只是小事。”
“要的要的!知恩图报嘛!而且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我们队伍自由活动,同学们都各自找地方玩去了,”阮薇薇不由分说,已带头往茶馆方向走,“走吧走吧,那家店真的很不错!”
盛情难却,林屿听只好跟上。
茶馆环境清雅,临河而建,窗外就是小桥流水景致。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圆子端上来,清甜香气伴着热气驱散了身上寒意。
阮薇薇很健谈,从南城风土人情说到学校趣事,又好奇问林屿听宁城的样子。林屿听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回答几句,气氛倒也并不尴尬。
“所以你也是来学习的?参加什么活动呀?”阮薇薇舀了一勺圆子,好奇地问。
“嗯,一个戏曲方面的交流活动。”林屿听斟酌回答。
“戏曲?”阮薇薇眼睛一亮,“哇!你好厉害!是京剧吗?我看你气质就很好,很特别的那种感觉!”
林屿听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轻轻点头。
“真棒!我虽然不太懂戏曲,但觉得很美很有味道!”阮薇薇由衷道,“那你一定会登台表演吧?”
“这次只是学习和观摩。”林屿听解释。
“那也很厉害了啊!”阮薇薇感叹,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小时候也被我妈送去学过一阵子舞蹈,可惜我吃不了苦,没坚持下来。所以特别佩服你们这些能坚持传统艺术的人!”
两人聊着天,多是阮薇薇在说,林屿听在听。但通过她的讲述,林屿听也大致了解了她的情况:一个家境不错、性格开朗、热爱生活、有点小马虎但很真诚的南方女孩。和她聊天很轻松,不需刻意防备,也不需应付那些复杂纠葛的情感试探。这种简单纯粹的交流,让林屿听感到久违的放松。
期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玥云发来消息,大概又是在“汇报”那三位的情况。林屿听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此刻,他不太想去想那些困扰他的事。
阮薇薇注意到他细微动作,眨了眨眼:“是同学找你吗?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林屿听收起手机,摇头,“不重要。”
“哦哦,那就好。”阮薇薇笑了笑,体贴地没有多问。
喝完热饮,身体暖和许多。阮薇薇抢着付了账,算是完成了“知恩图报”的心愿。
两人走出茶馆,沿古街继续漫步。阮薇薇对什么都好奇,看到有趣店铺就要进去看看,林屿听便安静跟在后面。她在卖苏绣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个绣着精致锦鲤的小香囊爱不释手:“这个好漂亮啊!”
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着用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道:“小姑娘好眼光,这是双面绣,寓意也好,年年有余。”
阮薇薇看了看价格,又摸了摸钱包,似乎有些犹豫。
林屿听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香囊上。绣工确实精细,锦鲤栩栩如生,色彩过渡自然,是件不错的工艺品。
阮薇薇最后还是决定买下。她付了钱,小心把香囊装好,然后转身,突然把它递到林屿听面前。
林屿听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送给你!”阮薇薇笑容灿烂,“算是额外的谢礼!而且,我觉得这锦鲤的红,和你……嗯,挺配的!祝你这次交流活动一切顺利呀!”
林屿听连忙推拒:“不用,你已经请过我喝东西了。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就是个小心意嘛!”阮薇薇执意要送,“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在陌生城市都能遇到,你还帮了我这么大忙。这个就当是个纪念品嘛!以后我看到这香囊,就会想起今天在苏城遇到一个又好看又善良还懂京剧的同学!”她的理由一套一套的,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屿听看着那精致香囊,又看看阮薇薇坚持的表情,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及细腻绣面,他能感受到那份毫无杂质的善意与祝福。
“……谢谢。”他轻声道,将香囊小心收进口袋。
“不客气!”阮薇薇见他收下,笑得更开心了,“对了,林屿听,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要是你来南城玩,或者我去宁城,可以互相找对方当导游啊!”
这一次,林屿听没有太多犹豫。他拿出手机,和阮薇薇互相添加了对方的电话。
加完联系方式,阮薇薇看了看时间:“呀,我得回去集合了!不然带队老师该着急了!”
“好。”林屿听点头。
“那我先走啦!林屿听,下次再见!”阮薇薇冲他挥挥手,转身跑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充满活力。
林屿听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古街人流中,心里有种奇异感觉。一场意外邂逅,一个陌生朋友,一份简单礼物,却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他心头些许郁结。
他独自一人又走了一会儿,感受苏城冬日傍晚的静谧。华灯初上,河两岸红灯笼次第亮起,倒映水中,晕开一片朦胧温暖光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谢玉棠发来消息,让他回酒店准备,晚上一起去见几位老师。
林屿听回复“好的”,然后点开郑玥云的聊天框。看着那一连串文字,尤其是关于江沉砚的部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简单回复一句:
【知道了,谢谢玥云。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他没有问更多,也没有回复任何关于那三个人的话。
收起手机,他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锦鲤香囊随动作轻轻贴着腿侧,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