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迟疑而温吞,直到十二月下旬,才真正有了凛冽的寒意。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冷意,无声无息地往骨缝里钻。
课间时分,高一(22)班的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些,大家都蜷在座位上,偶尔能听到搓手或轻轻跺脚的声响。
林屿听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他呵出一口白气,想着是不是该把保温杯拿出来暖下手。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有什么白色的、细微的东西飘过。
一开始没人注意。紧接着,又多了几点。然后,越来越多,细细碎碎,悄无声息地从灰白的天幕中洒落。
“咦?”靠窗的女生率先发现了异样,她疑惑地凑近玻璃,随即猛地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下雪了?!”
这两个字,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下雪了?真的假的?”
“哇!真的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雪啊!”
同学们纷纷涌到窗边,兴奋地指着窗外议论。南方的雪并不常见,每一场初雪都足以让人雀跃。
林屿听也被这动静吸引,抬起头望向窗外。当看到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时,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雪!真的是雪!
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挤开一点缝隙,仰脸望向天空。冰凉的雪花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睫毛上、鼻尖上,瞬间化成微小的水汽,带来沁凉的触感。
林屿听脸上露出罕见的惊喜,嘴角微微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些旋转飘落的雪花。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林屿听来说,每一场雪都是珍贵的礼物。
“好漂亮……”他忍不住轻声赞叹,伸出手去接那小小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郑玥云也凑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他:“怎么样?漂亮吧!要不要出去玩雪?”
林屿听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嗯!”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教室,教室后门已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林观溟是踩着下课铃来的,显然也看到了雪,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他一眼就看到窗边那个望着雪花眼睛发亮的林屿听,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样的林屿听,显得格外生动鲜活。他大步走过来,语气比平时稍柔和些:“屿听,下雪了,出去看看?”说着,就很自然地去拉林屿听的手腕。
几乎同时,楚煜活泼的声音插了进来:“哇!下雪啦!小学弟,走!学长带你去堆雪人!”
楚煜头发上和肩上都落了些许雪花,笑得像个小太阳。他直接挤开林观溟一点,就要去揽林屿听的肩膀。
林屿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在两人又要形成对峙时,江沉砚毫不意外出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江沉砚似乎刚从学生会办公室过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和肩头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眼神冷冷扫过那两人。
“江沉砚,下雪天也要管纪律啊?”楚煜笑嘻嘻地,但揽向林屿听的手还是顿住了。
林观溟脸色沉了沉,抓着林屿听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我们正要出去看雪,江沉砚也要一起?”
江沉砚没理会他们的挑衅,他看着林屿听被林观溟抓住的手腕,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林观溟,松手。”
林观溟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语气激得火起,反而抓得更紧:“凭什么?”
楚煜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江沉砚,拉下手怎么了?又不是……”
“他冷。”江沉砚打断他。他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不是去拉林屿听,而是将自己脖子上还带着体温的灰色羊绒围巾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了林屿听的脖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完全无视了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人和周围瞬间响起的细微抽气声。
柔软、还残留着主人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围巾瞬间包裹住林屿听冰凉的脖颈。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林观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抓着林屿听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眼神阴沉地盯着江沉砚。
楚煜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啧啧两声:“江沉砚,挺会啊。”
林屿听整个人都懵了,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比刚才看到雪时还要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朵尖。
江沉砚替林屿听拢了拢围巾,确保保暖效果,然后才看向林观溟和楚煜:“要看雪就出去看,别堵在门口。”说完,他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林屿听的后背,示意他往外走:“不是想看雪吗?操场视野更好。”
林屿听像是被牵引着,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往外走。林观溟和楚煜怎么可能甘心被这样撇下,立刻也跟了上去。
于是,操场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林屿听围着一条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围巾,微微仰头看着漫天飞雪,眼神还带着点懵懂的羞涩和惊喜。他的身边,一左一右稍后半步的位置,分别走着江沉砚和林观溟。而稍远一点的地方,楚煜则双手插兜,悠闲地跟着。
这组合一出现在操场,立刻吸引了所有出来看雪的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和兴奋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屿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人少的地方躲,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屿听,慢点,地滑。”江沉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啊小学弟,别摔着。”楚煜也快走几步跟上来,笑嘻嘻地说。
林观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紧跟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屿听脖颈上的围巾,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
雪越下越大,地上渐渐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林屿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忽略身边这三个巨大的“干扰源”,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雪景上。他伸出手,接住几片完整的雪花,仔细观察着它们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结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欣喜。
“真的很神奇,每一片都不一样。”他忍不住轻声感叹。
“嗯。”回应他的是江沉砚。
林观溟看着林屿听对着雪花微笑的侧脸,心头一动,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快速捏成一个松散的小雪团,递到林屿听面前,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一丝笨拙的讨好:“给你。”
林屿听看着那猝不及防递到眼前的雪团,愣了一下。
还没等林屿听反应,楚煜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观溟,你这追人的手段也太老土了吧?送雪球?小学弟细皮嫩肉的,冻坏了怎么办?”说着,他把自己戴着的毛线手套摘下来,就要去拉林屿听的手,“来,学长手套借你,暖和!”
江沉砚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和地上的雪媲美了。他上前一步,彻底隔开了楚煜和林观溟,站在林屿听面前:“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
“他不想接,看不懂吗?非要惹他烦?”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林观溟猛地将雪球摔在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怒火终于压不住了:“江沉砚!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总是挡在前面?”
楚煜也收起了笑容,:“江沉砚,管的也太宽了吧?我们跟屿听怎么相处,好像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屿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到了,他看着眼前三个气势汹汹的男生,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和困扰涌上心头。刚才因为初雪而带来的好心情彻底消失殆尽。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和他们的距离:“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成功让对峙的三人同时停了下来,看向他。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无助:“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雪……真的就那么难吗?”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跑着朝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去。那条灰色的围巾在他颈间随着仓促的步伐剧烈晃动。
留下三个男生僵在原地,雪落在他们肩头发梢,却无人理会。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未散的怒火、以及一丝逐渐弥漫开的懊悔。
江沉砚的脸色迅速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自责。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似乎想去追,但脚步又猛地钉在原地。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人,一言不发,转身朝着与学生宿舍楼相反的方向离开。
林观溟的反应最为直接。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光秃秃的树干上,震得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最终,他踹了一脚地上的积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楚煜看着林屿听跑开,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怔忡和……些许不是滋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嗤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三个方向,三个身影,在愈下愈大的雪中各自离去。而最初发现下雪的靠窗女生,和周围其他围观的同学一样,将这场冲突尽收眼底,此刻正和同桌激动地小声交换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