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课程终于结束，下课铃响起，林屿听逆着人流，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他微微蹙眉，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素色的双层便当盒。
避开主楼梯拥挤的人潮，他转向楼梯尽头那扇漆色斑驳的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挟带着热气的风立刻扑面而来。
天台空旷，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林屿听径直走向那片阴凉，靠着沁出些许凉意的水泥围栏坐下，打开了便当盒盖。简单的饭菜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清爽。他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红色跑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有些模糊。
风声呼啸，卷走了楼下的嘈杂。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微烫和阴影里的凉意，胸腔里那口闷气，似乎慢慢吁了出来。
吃到一半时，身后的铁门再次发出“吱呀”声。
林屿听回头，心里有些意外。进来的人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熟悉面孔。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罐装咖啡，步伐悠闲。头发稍长，几缕垂在额前。眉眼俊朗，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学习紧张氛围不同的感觉。
林屿听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这张脸，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他快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希望对方忽略自己。
然而事与愿违。那男生显然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林屿听。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兴趣。他挑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林屿听。
他勾了勾嘴角，非但没有另寻他处，反而迈开腿，径直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面前。林屿听不得不再次抬起头。
男生逆光站着，身影显得高大。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罐，笑容扩大：“哟！稀奇啊！这破天台居然还有人跟我抢地盘？小学弟，面生得很，哪个班的？挺会找地方啊！”他的目光落在林屿听手里的便当盒上，“伙食不错嘛，比食堂那些强多了。”
林屿听微微蹙了下眉。对方的态度过于自来熟，语气也略显轻佻，让他有些不适。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人。但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声音清淡地回答：“高一（22）班。这里……比较安静。”
“高一（22）班？”男生摸着下巴，做思索状，眼神却一直在林屿听脸上打转，“林屿听？是不是你？那个唱杜丽娘，前几天在市级比赛拿了青衣组第一的？”他的语气肯定多于疑问。
林屿听有些意外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只得点了点头：“是我。”
“哈！果然是你！”男生眼睛更亮了，笑容也愈发灿烂，“我叫楚煜，高三（1）班的。你比赛的视频我在学校论坛看到了，厉害啊小学弟！那身段，那眼神，那嗓子！绝了！真给咱们宁中长脸！”他伸出大拇指，赞叹是由衷的。
“谢谢。”林屿听被他过于直白和热烈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谢。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随意的学长，竟然会去看戏曲比赛的视频。
“谢什么，实话实说！”楚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非常自然地在林屿听旁边不远处的围栏边靠坐下来。他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口，侧着头继续看着林屿听，“哎，我说，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在台上那股劲儿哪去了？”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也带着点调侃。林屿听的眉头又蹙紧了些，不太想回答。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希望对方能识趣一点。
但楚煜显然不是个会看脸色的人。他见林屿听不答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又说开了：“哎，别不好意思嘛。你这性格挺有意思的，跟江沉砚那冰块脸有得一拼……哦对，你俩好像挺熟？我看那天比赛，他跑前跑后的。”
听到江沉砚的名字从眼前这个陌生学长嘴里如此随意地说出来，林屿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向楚煜，眼神里带上一丝警惕和探究。这个人，似乎知道得不少？
楚煜对上他的目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别这么看我。宁中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什么事儿风吹草动，总能听到点风声。更何况‘四大天王’的事儿？”他特意加重了“四大天王”四个字，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
林屿听一愣。“四大天王？”他好像听说过这个称呼。
“不会吧？你不知道？”楚煜夸张地睁大了眼，随即笑了起来，“咱们学校私底下评的呗！林观溟，江沉砚，你，”他指了指林屿听，“还有我。”他又指了指自己，一脸理所当然。
“……”林屿听彻底无言。他觉得这个称呼既中二又尴尬，尤其是把自己和眼前这个人，还有林观溟、江沉砚并列在一起，感觉无比怪异。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我……我不是……”
“怎么不是？”楚煜打断他，晃着咖啡罐，掰着手指头数，“林观溟，家世好，长得挺帅，以前篮球打得也不错，虽然最近有点萎靡；江沉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行走的冰山，但架不住成绩逆天家世更那什么，一堆人盯着；你，林屿听，戏曲新星，谢玉棠老师的关门弟子，长得……反正就是很能打；至于我嘛，”他得意地一扬下巴，“人帅性格好，朋友多，高三这边还算有点面子，勉强也算一个吧？”
他这一通歪理邪说，听得林屿听目瞪口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尤其是听到他形容江沉砚是“行走的冰山”时，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看着林屿听一副被噎住的样子，楚煜笑得更开心了，像是恶作剧得逞。他觉得这个小学弟比他想象中还有趣，外表清清冷冷，其实心思单纯。
“行了，不逗你了。”楚煜见好就收，又喝了一口咖啡，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说真的，唱得是真不错。以后要是还有演出，记得吱一声，我去捧场。”
“……谢谢学长。”林屿听干巴巴地回道，还是无法完全适应楚煜这种跳跃的交流方式。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楚煜却似乎谈兴正浓。他打量着林屿听纤细的手腕和略显单薄的肩膀，又开始絮叨：“不过你们学戏的是不是都得控制体重啊？我看你太瘦了点儿，多吃点啊，光吃这些怎么行？要不明天我给你带点我妈烤的饼干？”
“不用了，谢谢学长。”林屿听立刻拒绝，头皮有点发麻。这个学长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
“跟我客气什么！”楚煜完全不把拒绝当回事，“就这么说定了！高三楼离你们那儿也不远……”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天台的铁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让林屿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悄悄松了口气。
是江沉砚，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他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屿听身上，随即，几乎是立刻，就扫到了紧挨着林屿听坐着的楚煜。
江沉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直接无视了楚煜存在，走到林屿听面前，将其中一盒牛奶递给他：“我妈让我拿给你的。”
“谢谢沉砚。”林屿听接过牛奶，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不少。他注意到江沉砚手里还有一盒，显然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楚煜在一旁，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眼神在江沉砚和林屿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非常自然地抬手跟江沉砚打招呼：“嗨，江少！这么巧？你也来天台吹风？”
江沉砚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他一样，极淡地瞥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算是回应，冷淡至极。
楚煜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故意对林屿听说：“你看，我就说吧，冰山，名不虚传。”说完还冲江沉砚眨了眨眼。
江沉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他只是看着林屿听，问道：“吃完了？”
“嗯，差不多了。”林屿听点点头，盖上便当盒。
“那就下去。”江沉砚言简意赅。他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多了个聒噪家伙的天台多待。
林屿听正有此意，立刻站起身。
“哎，这就走了？”楚煜也跟着站起来，一脸遗憾，“再多聊会儿嘛小学弟！我还想跟你聊聊戏曲呢！”
林屿听：“……”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江沉砚终于又给了楚煜一个正眼：“他很忙。”三个字，直接把楚煜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楚煜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看着江沉砚护着林屿听离开。
走到门口，林屿听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楚煜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学长，再见。”
楚煜立刻笑容满面地挥手：“再见再见！小学弟，饼干明天给你带啊！记得等我！”
林屿听脚下一滑，差点绊倒，被旁边的江沉砚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胳膊。江沉砚回头，冷冷地扫了楚煜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楚煜却只是笑嘻嘻地回望着他，还举起咖啡罐示意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江沉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推开门，和林屿听一前一后离开了天台。
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楚煜带笑的目光。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林屿听跟在江沉砚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握着那盒冰牛奶，忍不住小声开口：“那个楚煜学长……他……”
“不用理他。”江沉砚的声音从前传来，“他话多。”
林屿听抿了抿唇，想起楚煜那些夸张的言辞和“四大天王”的称呼，确实有点话多。但似乎，也并不让人讨厌。只是那种过分的热情，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林屿听还是有些在意楚煜提到的关于比赛和江沉砚的话。
江沉砚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他消息灵通，但人不坏。”
这算是……对楚煜的一种肯定？林屿听有些意外。以江沉砚的性格，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已经很难得了。
“哦。”林屿听应了一声，没再继续问。心里却对那个名叫楚煜的高三学长，留下了一个鲜明而复杂的初印象——耀眼，话多，自来熟，有点痞气，但眼神清亮，笑容灿烂，似乎并不难相处。
而走在前面的江沉砚，眸色却微沉。楚煜的出现和他对林屿听明显表现出来的兴趣，让他心里生出几分警惕。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看来，以后得更注意一点才行。
楚煜学长亮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楚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