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三年之约

江沉砚回国后的第三周,苏蔓找到了他。

地点是北城一家偏僻的咖啡馆。江沉砚到的时候,苏蔓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她穿着深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疯狂。

江沉砚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两人谁都没先开口,气氛僵持着,直到服务员送上咖啡离开。

“你违约了。”苏蔓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我们说好的,你离开他,永远不再回来。”

江沉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当初答应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你真的放弃了。”苏蔓冷笑,“结果呢?才三年,你就偷偷跑回来了。江沉砚,你觉得我是好骗的吗?”

“我没有骗你。”江沉砚放下杯子,看着她,“我确实离开了,去了国外。这三年,我没有联系过他一次。”

“那现在呢?”苏蔓身体前倾,“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回来看你妈的。”

江沉砚沉默了几秒:“我回来,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

“什么事情?”苏蔓追问,“贵妃行头的事情?还是……你想重新回到林屿听身边?”

这个问题让江沉砚抬起头,直视着她:“苏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恨屿听?”江沉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从高中开始,你就处处针对他。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苏蔓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沉砚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语气。

“他……”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因为林观溟吗?”江沉砚继续问,“你觉得屿听抢走了林观溟?”

“难道不是吗?”苏蔓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旁边桌客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激动了,“如果不是他,观溟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江沉砚看着她,“怎么会不选择你?苏蔓,林观溟和屿听在一起,是他们的自由。更何况,林观溟并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懂什么!”苏蔓的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你什么都不知道!观溟哥他……他对我很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也都默认我们会在一起。如果不是林屿听出现,如果不是他勾引观溟……”

“勾引?”江沉砚打断她,眼神里有种悲哀,“苏蔓,你问问自己,林屿听真的勾引过林观溟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象的?”

苏蔓的脸色变了。她死死盯着江沉砚,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在国外的三年,除了学习,还查了一些事。”江沉砚继续说,“关于你,关于苏家,也关于……你在苏家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蔓心上。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江沉砚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屿听有那么深的恨意。然后我发现了——苏蔓,苏家的养女,十岁时被苏家从孤儿院领养。苏家对你很好,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但永远隔着一层。因为你终究不是亲生的。”

“闭嘴!”苏蔓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打翻,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你凭什么调查我的事?凭什么!”

“凭我想保护我在乎的人。”江沉砚也站起来,但声音依然克制,“苏蔓,你的痛苦我能理解。被领养,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想要得到真正的认可和接纳。所以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林观溟身上,因为你觉得如果和他在一起,你就能真正成为那个圈子的一员,能证明自己配得上苏家给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苏蔓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但这不是屿听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恰好出现了,恰好和林观溟在一起。而你,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全都投射到了他身上。”

“你胡说!”苏蔓的声音在颤抖,“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林屿听,是他抢走了我的一切!观溟,父母的关注,所有人的喜欢……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个唱戏的,凭什么得到那么多?”

江沉砚看着她,眼神复杂:“苏蔓,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在别人,而在你自己?”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苏蔓最后一丝理智。她猛地抓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U盘,狠狠拍在桌上:“好,既然你这么护着他,既然你觉得都是我的错,那我就让你看看,你妈和你那个宝贝林屿听,到底有多干净!”

江沉砚看着那个U盘,眉头皱起:“这是什么?”

“贵妃行头的真相。”苏蔓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你不是查了吗?查到什么了?查到谢玉棠是怎么得到那套本该进博物馆的文物的吗?查到那背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吗?”

她凑近江沉砚,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那套行头根本不是合法购买的。当年那批文物,是老艺人的后人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按照规矩,这种级别的文物应该优先给博物馆。但谢玉棠呢?她利用自己在圈子里的人脉和地位,私下买走了最珍贵的那套。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手段?你觉得能有多干净?”

江沉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不信?”苏蔓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语气,“这里面有所有的证据——当年的交易记录,中间人的证词,甚至还有谢玉棠和那个中间人的通话录音。只要我把这些公开,谢玉棠一辈子的名声就完了。梨园大家?德艺双馨?笑话!不过是个利用特权侵占文物的伪君子!”

她盯着江沉砚:“而你那个林屿听,穿着赃物上台表演,得了冠军,开了传习社,风光无限。如果大家知道他那身行头是怎么来的,你觉得会怎么样?他的冠军会不会被取消?他的传习社还有没有人敢去?他还有没有脸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

咖啡馆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已经离开了,服务员远远站在柜台后,不敢过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

江沉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些?”他问。

苏蔓愣住了:“什么?”

“我是说,你查到的,就这些?”江沉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平静,“那套行头的来历,就只是我妈私下购买文物这么简单?”

“这还不够吗?”苏蔓有些恼火,“这足够毁了她!也足够毁了林屿听!”

江沉砚摇了摇头,把U盘放回桌上:“苏蔓,我在国外的三年,确实查了很多事。包括那套贵妃行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递给苏蔓:“你看看这个。”

苏蔓迟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看起来很旧了,是手写的协议。她快速浏览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

“当年那批文物的真实情况。”江沉砚说,“老艺人的后人确实家道中落,需要变卖家产。但那批文物里,最珍贵的几件——包括那套贵妃行头——早就被人盯上了。不是博物馆,也不是谢玉棠,是几个专门倒卖文物的贩子。”

他顿了顿,等苏蔓继续看下去。

“那些人出的价格很低,而且打算把文物卖到海外。是老艺人的一个学生——陈鹤卿老师——知道了这件事,紧急联系了我妈。”江沉砚的声音很平缓,“我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筹了一笔钱,赶在贩子之前买下了那批文物。价格不是低于市场价,是高于市场价——因为她不仅要买,还要买得够快,够干脆,让贩子没有机会转手。”

苏蔓的手指在颤抖。她快速滑动屏幕,看着后面的文件——银行转账记录,谢玉棠当年的存款几乎全部清零;陈鹤卿的证词,详细说明了当时的紧急情况;甚至还有那几个文物贩子的资料,都是警方后来立案侦查的对象。

“那套行头,我妈本来打算捐给博物馆。”江沉砚继续说,“但博物馆当时正在整改,接收程序很复杂。陈鹤卿老师建议她先保管着,等博物馆理顺了再捐。而我妈留下行头的原因,后来你也知道了——她送给了屿听,作为成人礼,也作为传承的信物。”

他拿回手机,看着苏蔓苍白的脸:“这件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陈鹤卿老师,博物馆的几位老专家,还有戏曲协会的一些前辈,都知道真相。他们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尊重我妈的意愿——她不想让这件事被过度关注,不想让老艺人的后人难堪,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多么高尚。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

苏蔓跌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她准备了那么久,以为抓住了足以毁掉一切的把柄。结果呢?结果那根本不是丑闻,是一个……一个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愚蠢的善举。

“不可能……”她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会有那些传言?为什么会有中间人?为什么……”

“中间人确实有。”江沉砚说,“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是陈鹤卿老师找的可靠的朋友,帮忙牵线搭桥,确保交易顺利。至于传言……苏蔓,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把善良的事想阴暗。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苏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世界在崩塌,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开始瓦解。那些她坚信不疑的“真相”,那些支撑她恨意的基础,原来都是错的。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江沉砚,眼神混乱,“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恨错了人。”江沉砚说,“屿听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我妈也没有。你的痛苦,你的不安,你的恐惧,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不能把这些强加给别人,更不能因此去毁掉别人的人生。”

苏蔓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所以呢?现在你证明了他们是清白的,证明了我是错的。然后呢?你要我怎么样?跪下来道歉?说我错了,我不该恨林屿听,不该针对他?”

“我不需要你道歉。”江沉砚说,“我需要你停止。停止针对屿听,停止伤害无辜的人。苏蔓,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把一生都耗在恨意上。”

“停止?”苏蔓的眼神突然又变得疯狂起来,“你说得轻松!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父母对我失望,观溟不理我,连我唯一的哥哥都……”她突然停住,像是说漏了什么。

江沉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你哥哥?苏晏?”

苏蔓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来,看到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是苏晏,苏家的亲生儿子。

“小蔓!”苏晏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怒意,“你又做了什么?”

苏蔓看到他,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强硬:“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了你的电脑记录。”苏晏走到桌前,先对江沉砚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苏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吗?”

“我做什么了?”苏蔓站起来,与苏晏对峙,“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我的好哥哥,你不是一向最疼我吗?怎么现在也站在别人那边了?”

苏晏的脸色很难看:“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是不想看你一错再错!小蔓,收手吧。林屿听没有对不起你,谢老师也没有。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苏蔓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他!林观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江沉砚,为了他都能专门去国外查三年资料!他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会唱几句戏吗?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凭什么!”

“凭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苏晏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小蔓,你看着我。你想想,从小到大,林屿听对你做过什么吗?他抢过你的东西吗?他说过你的坏话吗?他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吗?”

苏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没有,对不对?”苏晏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他没有。是你,一直在针对他,一直在伤害他。高中的时候找人陷害他,大学的时候找人麻烦,甚至……甚至□□他。小蔓,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我没有!”苏蔓尖叫,“那不是我做的!是……是周婉做的!”

“周婉不就是你吗?”苏晏盯着她,“你用假身份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然后绑架他,威胁江沉砚。这些,我都查到了。”

苏蔓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看着苏晏,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唯一真正关心她的哥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被背叛的痛楚:“你……你也调查我?”

“我不查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犯罪吗?”苏晏的声音在颤抖,“小蔓,你知道我多害怕吗?害怕你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害怕你要为你的恨意付出代价。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我不想失去你。”

苏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挣脱苏晏的手,后退几步,摇着头:“不……你不是我哥哥……你也要抛弃我……你们都要抛弃我……”

“没有人要抛弃你。”江沉砚忽然开口。

苏蔓转头看他,眼神空洞。

“苏晏没有抛弃你,你父母也没有。”江沉砚说,“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的痛苦,你的不安,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你,把他们的无措当成了抛弃,把他们的沉默当成了冷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苏蔓,你需要帮助。不是报复,不是毁掉别人,是真正的、专业的帮助。”

苏晏看向江沉砚,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歉意。他走到苏蔓身边,轻轻抱住她:“小蔓,跟我回家吧。我们去看医生,好好治疗。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苏蔓在苏晏怀里,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痛苦,有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情绪。

江沉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这场持续了太久的闹剧,慢慢落下帷幕。

不知过了多久,苏蔓的哭声渐渐小了。苏晏扶着她,对江沉砚深深鞠了一躬:“江沉砚,对不起。为我妹妹做的一切,也为我没能及时阻止她。让你和屿听受苦了。”

江沉砚摇摇头:“都过去了。”

“那个U盘……”苏晏看向桌上的黑色U盘。

“你们拿走吧。”江沉砚说,“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苏晏点点头,拿起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他扶着苏蔓,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蔓忽然回头,看着江沉砚:“你……你会告诉林屿听吗?所有的事?”

江沉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没必要让他知道。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苏蔓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转过头,任由苏晏扶着她离开了咖啡馆。

门关上,咖啡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江沉砚坐在卡座里,看着桌上那摊已经冷掉的咖啡渍,久久没有动。

服务员小心翼翼走过来:“先生,需要收拾吗?”

“不用了。”江沉砚站起身,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江沉砚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三年了,他终于弄清了所有的事,解开了所有的结。苏蔓会得到她需要的帮助,贵妃行头的真相会继续被善意地隐瞒,谢玉棠和林屿听的名誉不会受损。

一切都解决了。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已经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林屿听的号码,他一直记得,从来没有删。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锁屏了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能重来。

江沉砚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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