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身影

周末的商业街热闹非凡。

苏晏来到北城之后就约林屿听出来走走。

林屿听和苏晏并肩走在人群中,脚步不紧不慢。虽然两个人很长时间没见了,但两人很聊得来。今晚是苏晏约他出来走走,说总是窝在传习社备课,该出来透透气。

“下周的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了?”苏晏问。

“差不多了。”林屿听说,“就是担心来的人太多,场地不够大。”

“这是好事啊。”苏晏笑,“说明你的传习社有名气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聊着学生。苏晏说起自己最近的工作。林屿听说起准备带学生排的新戏,是《天女散花》,想试试加入一些现代舞的元素。

“会不会太冒险?”苏晏问,“毕竟传统戏迷可能不接受太大改动。”

“所以只是尝试。”林屿听说,“小范围演一场看看反响。效果好就继续,不好就调整。”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等绿灯。身边挤满了等过马路的人,有情侣牵着手低声说笑,有家长拉着孩子,有年轻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屿听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街对面是一家新开的书店,橱窗里摆着艺术类的书籍,灯光温暖。书店门口站着几个人,似乎在等朋友。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书店门口的人群里,有一个侧影。

那个人背对着这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个子很高。他正微微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林屿听的心脏猛地一跳。

绿灯亮了。身边的人开始走动,苏晏也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林屿听没跟上来,回头看他:“屿听?”

林屿听没听见。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看着他收起手机,转身准备走进书店。转身的那个角度,那个动作——

太像了。

像到林屿听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人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屿听?”苏晏走回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了?”

林屿听这才回过神。他眨了眨眼,街对面的书店门口已经空荡荡的,刚才那个人不见了。周围的行人还在流动,绿灯开始闪烁,马上就要变红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了。”林屿听摇摇头,“可能看错了。”

他这么说,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走去。苏晏跟上他,两人穿过马路,走到书店门口。

书店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暖黄的灯光下,书架整齐排列,几个读者在慢慢逛着。林屿听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没有那个人。

他走到艺术类书架区,又走到文学区,甚至还看了一眼靠窗的阅读区。都没有。刚才那个身影像是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找到?”苏晏轻声问。

林屿听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书店。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江沉砚在国外,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城?而且就算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巧,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他看见。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屿听,”苏晏的声音带着关心,“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没事。”林屿听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林屿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眼睛看着前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苏晏也没再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苏晏说:“进去坐会儿吧,歇歇脚。”

公园不大,有几条长椅,几盏路灯。晚上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在散步,还有老人在打太极。两人找了张空长椅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苏晏开口:“是……以前认识的人?”

林屿听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很重要的人?”

这次林屿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人。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一招一式都有种岁月沉淀的从容。

“曾经很重要。”他说。

苏晏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沉默。

林屿听想起,也是这样的秋夜,很多年前,他和江沉砚也常常这样散步。江沉砚话不多,但会认真听他说话,会在他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会在他累的时候说“回家吧”。

那些细节,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现在才发现,它们都还在,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苏大哥,”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过……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会忍不住期待的时候?”

苏晏想了想:“有吧。每个人都会有。”

“那后来呢?”

“后来啊,”苏晏笑了笑,“后来就明白了,有些期待注定是没结果的。与其一直想着,不如把精力放在能抓住的事情上。”

林屿听点点头,没说话。

能抓住的事情。他现在有很多能抓住的事情——传习社,学生,排练,演出。他的生活充实而忙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自己真的走出来了。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原来那些“我很好”“我放下了”“我很满足”,都只是自我安慰的说辞。原来只要一个相似的背影,一个熟悉的角度,就能轻易击穿他这两年筑起的所有防线。

“其实,”苏晏轻声说,“放不下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

林屿听转头看他。苏晏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温和,没有评判,只有理解。

“你看起来总是很坚强,什么事都能处理好。”苏晏说,“但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权利。”

这句话让林屿听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谢谢。”他说,“不过我真的没事。就是刚才有点恍惚,现在好了。”

苏晏看着他,知道他在掩饰,但没戳穿。只是拍拍他的肩:“那就好。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去。”

两人起身,往公园外走。路上林屿听的手机响了,是傅云归打来的,问公开课的一些细节。他接起电话,认真地和师兄讨论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专业和沉稳。

电话打完,他们也走到了林屿听住的小区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林屿听说,“谢谢你陪我散步。”

“客气什么。”苏晏笑笑,“下周见。记得别熬太晚,黑眼圈都出来了。”

“知道了。”

看着苏晏转身离开,林屿听才走进小区。夜已经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走到自己住的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看——他住的那间,窗户是黑的。

以前江沉砚在家的时候,无论多晚,总会给他留一盏灯。他说过不用,江沉砚就说:“留着吧,让你知道家里有人等你。”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给他留灯了。

林屿听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想起刚才那个身影,想起那一瞬间心脏的悸动,想起自己像着了魔一样追进书店的样子。

真是可笑。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会因为一个相似的背影就失态。

他摇摇头,走进单元门。电梯缓缓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他的脸。平静的,温和的,但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回到公寓,打开灯。房间整洁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书架上摆满了戏曲相关的书,茶几上堆着教案和戏谱,墙上挂着几幅戏曲脸谱画。一切都和他的人一样,专业,克制,井井有条。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物——正是戏票存根,照片,银杏叶书签。

林屿听走过去,打开盒子。他拿起照片看了看,握在手心。

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有千万扇窗,千万个故事。他的故事,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关于相遇,关于分离,关于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却会在深夜里握着旧物发呆的人。

林屿听放下照片,合上盒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远处有飞机飞过,红色的航行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移动的星星。

江沉砚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吗?他还会记得北城,记得这条街,记得这个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城市吗?

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他也不需要答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错幕
连载中喵喵修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