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远望

飞机起飞时,江沉砚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这座有林屿听的城市,一点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想起最后那天,林屿听离开时的背影。秋日的阳光,飘落的梧桐叶,还有那句很轻的“我走了”。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痛。

旁边座位的小孩在哭闹,家长低声哄着。空姐推着餐车走过,询问需要什么饮料。江沉砚要了杯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干渴。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展,阳光在云层上洒下金色。很美,但也很空旷。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到纽约是当地时间的下午。学校派了人来接,是个热情的华裔学长,一路介绍着校园和周边。江沉砚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但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公寓是学校安排的,一室一厅,不大,但设施齐全。学长帮他安顿好,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江沉砚道了谢,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异国的安静,和国内的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安静带着陌生的气息,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日常用品放进卫生间。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最后,他从行李箱最里层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金戒指。

戒指在陌生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江沉砚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林屿听那天把戒指扔给自己。

他选择了收藏,而不是丢弃。

第二天开始上课。新的环境,新的课程,新的同学。一切都很忙碌,忙碌到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事情。但只是暂时。

每天回到公寓,打开门,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就会回来。没有林屿听在客厅的声音,没有奶茶跑来蹭腿的触感,没有灯光下两人并肩看书的画面。

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习惯在睡前打开电脑,浏览国内的新闻。不是看政治经济,而是看戏曲板块。他知道这样不好,像在自虐,但他控制不住。

决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江沉砚算着时差,决赛那天正好是纽约的凌晨。他调了闹钟,凌晨三点起床,打开电脑,找到了直播链接。

画面有些卡顿,但还能看。北城国家大剧院的舞台,熟悉的绛红色幕布。观众席坐满了人,评委席上都是戏曲界的重量级人物。

江沉砚看到了陈鹤卿,坐在评委席正中。

决赛是现场直播,没有后期剪辑,所有选手的表现都直接呈现在观众和评委面前。前几位选手实力都很强,有唱功了得的,有身段漂亮的,有情感饱满的。但江沉砚的心一直悬着,直到主持人报出林屿听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七号选手,林屿听。表演剧目:《霸王别姬》选段。”

幕布拉开。舞台布置很简单,一桌二椅,但灯光打得很有意境。林屿听登场了。

他穿的不是华丽的行头,而是一身素白的戏服,头上只简单戴了几件头面。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反而更显功力。因为没有任何外在的修饰,所有的表现力都集中在演员本身。

开嗓第一句,江沉砚就知道,林屿听赢了。

不是技巧上的胜利——虽然技巧已经无可挑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林屿听的表演里有种破碎的美感,一种深沉的悲怆,那是《霸王别姬》这出戏的精髓,也是此时此刻的林屿听内心的写照。

虞姬的忠贞,虞姬的决绝,虞姬在最后时刻的从容赴死。林屿听把这些情感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最后自刎那段,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一个转身,一个眼神,然后缓缓倒地。那种平静中的悲壮,比任何激烈的表演都更震撼人心。

表演结束时,全场寂静。

几秒钟后,掌声如雷。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抹眼泪,评委们交换着赞许的眼神。陈鹤卿第一个举起了评分牌——又是满分。

江沉砚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林屿听鞠躬谢幕的画面。灯光打在他脸上,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有完成表演后的释然,也有深藏的疲惫。

他赢了。毫无疑问地赢了。

接下来的评分环节没有悬念。林屿听获得了冠军。当主持人宣布结果时,镜头对准了他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颁奖环节,奖杯和证书递到他手中。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让他发表获奖感言。

林屿听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谢谢。”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谢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

他继续说:“我要感谢我的老师,谢玉棠老师。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她教会我的不只是戏,更是做人的道理。老师,谢谢您。”

镜头切到台下的谢玉棠,她笑着,眼里有泪光。

“还要感谢陈鹤卿老师,在我迷茫的时候给了我宝贵的建议。感谢我的同学们,一直以来的互相鼓励。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他一个个感谢过去,语气真诚。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江沉砚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他会提到自己吗?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我的家人”?

但林屿听没有。他说完了所有要感谢的人,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最后,谢谢戏曲。是它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是它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这份热爱,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掌声再次响起。江沉砚关掉了直播。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反射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林屿听没有提他。一个字都没有。

这样也好。江沉砚想。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彻底断开,没有牵扯,没有留恋。林屿听有了新的开始,辉煌的开始。他应该为他高兴。

可心里那个位置,还是空得发疼。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听夺冠的消息在国内戏曲界引起了轰动。媒体争相报道,称他为“梨园新星”“梅派传人的希望”。他的照片登上了戏曲杂志的封面,采访视频在各大平台传播。

江沉砚一条条地看着。林屿听在采访中谈到了未来的计划——要继续深造,要排新戏,要传承戏曲艺术。他说话时眼神坚定,语气从容,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演员的样子。

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一个高音唱不上去而懊恼、会赖床要他叫好几遍才肯起来的林屿听,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样很好。江沉砚对自己说。林屿听正在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走向他该走的路。没有自己,他会走得更好。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枚戒指,握在手里,直到金属被体温焐热。

时间一天天过去。江沉砚渐渐适应了国外的生活。课程很紧张,实验很多,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学习中。教授欣赏他的努力,同学佩服他的才华。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只是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从来不谈私人生活,从来不提国内的事。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他从实验室回到公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纽约的冬天来了,天色灰蒙蒙的,行人匆匆。

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还没有结束。

不是指他和林屿听之间——那已经结束了,他知道。而是别的什么,更早之前就埋下的什么,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着。

他想起了分手前的威胁,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当初他以为只要按对方说的做,一切就会过去。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会因为距离或时间就真正结束。

有些责任,即使已经分开,也不能放下。

有些真相,即使痛苦,也需要去面对。

江沉砚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也照亮他沉静的脸。

他需要去做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已经发生的。而是为了弄清楚,当初那些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为了那些他曾经承诺要保护的人,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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