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生日

春节的热乎劲儿还没完全散,宁城的街上偶尔还能瞅见点年味儿,像灶膛里没烧干净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的。

可高三下学期已经实打实开始了,教室里的气氛说不出的压抑,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清源茶饮。林屿听艺考复试的专业曲目还在反复打磨,文化课的压力与日俱增,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快要被榨干。

对面的江沉砚处理着大学课题的后续。

店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郑玥云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林屿听旁边的空位上,冻得通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

“可算找到你们了!”他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喂,寿星公!别算了!抬头,看日历!下下周六,二月二十二,是什么黄道吉日,想起来没?”

林屿听被他一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啊?什么?”

“生日啊!你的十八岁大寿!成人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网吧了!虽然你也不去……”他自己先乐了。

林屿听这才恍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确实,距离那个淹没在记忆角落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十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无暇去思考“十八岁”背后蕴含的意义。

“哦……生日啊。”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太多欣喜。

“什么叫‘哦’?这可是成人礼!一辈子就一次!”郑玥云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必须得好好办!观溟哥和楚煜哥呢?他们肯定得回来给你镇场子吧?”

提到两位学长,林屿听脸上才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观溟哥上周就发消息确认时间了,说再忙也一定准时到。楚煜哥……”他想起楚煜发来的那些语音,“他还在国外拍那个什么丛林探险的纪录片,信号时好时坏,但也说了,就算骑豹子也要赶回来。”

“够意思!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得策划一下,是去包个厢好好搓一顿,还是在你家搞个温馨点的派对?薇薇说她可以负责布置和甜品台!”他转头看向对面的阮薇薇。

阮薇薇温柔地笑了笑,点点头:“嗯,我都行。屿听,你喜欢哪种?”

林屿听弯起嘴角:“我都行,听你们的。”

“江沉砚,”郑玥云又把目标转向一直沉默的江沉砚,挤眉弄眼,“你呢?准备给我们寿星献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礼?透露一下呗?让我们也开开眼。”

江沉砚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嗯。”

“嗯是什么意思?”郑玥云不依不饶。

“在想。”江沉砚终于吝啬地多给了两个字。

林屿听连忙打圆场,伸手拉了拉郑玥云的袖子:“玥云,真的不用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你们能来,能陪我一起过,我就最高兴了。”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对于物质,他从小就没有太多执念,林家提供的生活让他不必为这些烦恼,他更珍视的是情感上的联结和陪伴。

郑玥云却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那不行!十八岁哎!意义非凡!必须隆重!”他又开始和阮薇薇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菜单、蛋糕款式和要不要请个小型乐队之类的夸张想法。

林屿听嘴角噙着笑,心底却有一丝忐忑。他低下头,用中性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反复戳着。

爸爸妈妈……今年,会回来吗?

这个盘桓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变得格外尖锐和清晰。他的童年是由爷爷奶奶的陪伴、小叔闹腾的恶作剧,以及空荡荡的餐桌拼凑而成的。

小学毕业典礼,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台下坐着爷爷奶奶和小叔,唯独少了那两双他最想看到的眼睛。第一次在市级戏曲比赛获奖,捧着奖杯,电话那头是父母欣喜的祝贺,以及那句熟悉的“下次一定回来给你补上庆祝”。中考放榜,他考上了重点高中,收到的是一份从国外寄来的礼物,和一张写着“宝贝真棒,爸爸妈妈为你骄傲”的卡片。

“下次一定”。

“尽量抽空”。

“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这些词语,将他那些小小的期盼牢牢罩住,既保护着不让他彻底失望,又清晰地让他感受到那份无法触及的遗憾。

十八岁。跨越未成年与成年的分水岭。他们……会为了这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童年终结仪式,暂时放下那些“至关重要”的图纸、会议和进度,穿越千山万水,回来吗?

“屿听?屿听!你发什么呆呢?快说说看啊,你到底想怎么过?在家还是出去?给个准话!”

林屿听倏然回神,对上三双望着他的眼睛。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我真的都行,你们决定就好,怎么样我都喜欢。”

他那瞬间的恍惚,没有逃过江沉砚始终留有一分关注的目光。江沉砚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身体微微后靠,等到郑玥云和阮薇薇又开始为“巧克力慕斯还是草莓奶油”争论不休时,他才开口:“屿听,生日,”他重复了郑玥云的问题,“有没有特别想要的礼物?”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林屿听抬起头,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我希望爸爸妈妈能回来”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不仅仅是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孩子对完整家庭、对父母见证自己重要时刻的最深切的渴望。

可是,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如果期盼再次落空,那**裸的失望只会更加难堪。他不想让朋友们,尤其是江沉砚,看到他这份看起来有些“矫情”的脆弱。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有。你们……你们能来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江沉砚没有再追问。他清楚地知道,林屿听最渴望的“礼物”,或许并非任何一件可以用金钱衡量的物品,而是“父母在场”的陪伴。

“生日”这个即将到来的节点,不断地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林奶奶开始戴着老花镜,翻看她的美食笔记,念叨着要准备哪些林屿听从小爱吃的拿手菜,反复确认长寿面要用手擀的才够劲道,汤头要熬足时辰。林观溟又打来一次视频电话,他仔细确认了航班时间和生日当天的具体安排。楚煜则在信号断断续续的短信里,发来他在森林里对着镜头搞怪的视频,用夸张的口型喊着“等我回来嗨皮”,还拍了几张给林屿听准备的礼盒照片。

郑玥云和阮薇薇保持着高度的神秘感,私下里拉了个没有林屿听的小群,每天都在热烈讨论着“惊喜”的细节,从定制的生日帽到秘密排练的一个小节目。

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准备着。这份密不透风的爱意,将林屿听紧紧包裹,让他时常感到幸运和满足。

然而,他发现自己会更频繁地查看是否有未读的跨国短信或邮件。家里的座机电话偶尔响起,哪怕是在深夜,他也会从床上弹起冲出去接听,结果发现是打错的或者推销电话。

有一次,他和江沉砚在市图书馆的自习区。林屿听正在背诵古文,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他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只是一个新闻APP的推送。

他眼中的光彩,在看清内容后,倏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灰烬。他默默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江沉砚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覆盖在林屿听的手背上,停留了足足五六秒。

“沉哥,”林屿听忍不住转过头,他望着江沉砚,眼神里有迷茫,有依赖,“你说……过了十八岁,是不是就真的算长大了?不能再……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去期待那些可能实现不了的陪伴了?”

“屿听,独立,和不被重要的人陪伴,是两回事。期待,永远都不是错。”

林屿听怔怔地看着他。他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困惑了。

生日前三天。林屿听走出排练厅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妈妈的未读语音消息。发送时间是四个小时前。

“听听,在练功吗?妈妈算着日子,你的生日快到了哦!”

“妈妈这边……唉,项目实在太紧了,好几个节点卡在一起,每天都在连轴转,开会,协调……回国的手续也麻烦,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一周,实在抽不开身……爸爸也是,他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让我一定要跟你说声生日快乐!他嗓子都哑了……”

“礼物我们早就寄出去了,走的国际加急,是你上次视频的时候提过的那个……哎呀,你看我,差点又说漏嘴!要保留惊喜的!”

“总之,希望我们的宝贝儿子十八岁生日快乐,健康平安,学业进步,心想事成!等忙完这阵,等这个项目结束,妈妈和爸爸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给你补过一个最棒的生日!”

语音很长,絮絮叨叨。林屿听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慢慢地蹲了下来。空旷无人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母亲的声音。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十八岁了。要坚强。

他拿出手机,最终只发出了一句:

【谢谢妈!语音收到啦!你和爸爸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礼物我很期待!爱你们。】

他把那句在输入框里反复出现又删除的“你们真的不能回来吗?”死死地锁在了心底最深处,没有发送。连同那失望和委屈,一起咽了回去。

晚上和江沉砚例行视频时,林屿听努力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活跃,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笑得很大声,语速很快。

等林屿听一段话说完,停下来喝水喘气的间隙,江沉砚看着他,随口一问:“今天……收到阿姨的消息了?”

林屿听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妈妈说……礼物寄出来了。”他避重就轻,没有提那个最关键的信息。

但江沉砚已经明白了。他想起林屿听之前问他的那个关于“独立”与“陪伴”的问题。

“屿听。生日那天,我会陪着你。”

林屿听鼻子一酸,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

视频挂断后,江沉砚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他这段时间,通过各种途径悄然收集、整理的各种素材——有他从林奶奶那里软磨硬泡翻拍来的林屿听童年时期的珍贵照片;有他拜托林聿淮从家族旧相册里扫描来的林屿听小时候和朋友们的合影;有他自己偷偷用手机记录下的林屿听的照片,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剪影,甚至是他某次趴在桌上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睡颜;还有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与林屿听相关的日记片段……

他原本准备的礼物,是一本手工制作的成长纪念册。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林屿听,你的过去,有人细心珍藏。

但现在,他觉得这或许还不够。他想要给的,不仅仅是一份关于过去的温情回溯,更是一份能填补某些当下空缺的承诺与依靠。一份能让他在感到孤单时,可以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家”的感觉。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个文档,开始认真地查询、比对、规划起来。

而另一边,林屿听洗完了澡,湿着头发趴在卧室的床上。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喃喃低语:

“林屿听,就要十八岁了。”

“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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