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苏晏

林屿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把最后一张数学卷子塞进背包,感觉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郑玥云和阮薇薇已经收拾好东西,在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去清源茶饮刷题。

“屿听,快点,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阮薇薇催促道。

“来了来了。”林屿听拎起书包,小跑着跟上。

推开清源茶饮的玻璃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人不多,舒缓的音乐轻轻流淌。

三人走向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林屿听放下书包时,阮薇薇眼尖地低呼:“屿听,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这才发现右手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不知何时擦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周围还有些红肿。大概是下午排练那个高难度跌扑动作时,在地毯上蹭的,精神高度集中下竟完全没感觉到疼。

“没事,排练时不小心蹭的。”他不在意地甩甩手,准备拿出习题册。

“看着有点严重,店里应该有医药箱,我去问问。”郑玥云说着就要起身。

“真不用,玥云,小伤口而已。”林屿听拉住他。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我这里有创可贴和消毒湿巾,不介意的话可以用。”

三人循声望去,邻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看起来比他们年纪稍大,穿着干净的浅灰色毛衣,眉眼清秀,气质沉静。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中国古典文学史》,手边放着一杯奶茶。

见他们看过来,男生友善地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湿巾和一张创可贴递过来。

林屿听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男生声音温和,“伤口不及时处理容易感染。而且,”他的目光落在林屿听椅背上印着戏曲logo的帆布包上,“你是艺考生吧?手很重要。”

这话说到了关键。林屿听不再推辞,接过东西,真诚道谢:“谢谢你,我叫林屿听。”

“苏晏。”男生简单自我介绍,随后便重新低下头看书,没有过多攀谈。

林屿听用湿巾擦拭伤口,刺痛感让他轻轻“嘶”了一声。他笨拙地撕开创可贴,但那位置别扭,单手操作不便。

苏晏抬眼看了看,很自然地伸手:“我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轻柔熟练,先小心地吹了吹伤口,然后将创可贴稳稳贴上、按压平整。“好了,这两天注意别沾水。”

“谢谢……”林屿听看着手背上贴得工整的卡通创可贴,再次道谢,耳根有些发热。一方面是因为麻烦陌生人,另一方面是对方做事太过细致周到。

“举手之劳。”苏晏笑了笑。

偶尔遇到难题卡住,林屿听咬着笔杆皱眉苦思时,眼角的余光会瞥见邻桌的苏晏。他看书极其专注。

林屿听莫名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和江沉砚相似的沉静,但又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听又在清源碰到了苏晏几次。他似乎也把这里当成了固定自习点。

一次,林屿听做完一套文综选择题,头昏脑涨,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苏晏摊开的那本《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恰好看到关于元代杂剧的章节。

“《窦娥冤》……”林屿听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他最近排练的剧目里,正好有一段需要借鉴传统戏曲中冤屈情绪的表达。

苏晏闻声抬起头,看到林屿听正看着他的书,便温和地笑了笑:“对元杂剧感兴趣?”

林屿听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是学京剧的。只是最近在排的戏,需要找点那种悲愤又无奈的感觉,看到这个就想起来了……”

“京剧?难怪。元杂剧和京剧虽然形式不同,但在人物情感和故事内核上,确实有很多可以互相印证的地方。比如关汉卿笔下那些小人物的挣扎,那种压抑中的爆发力,在京剧表演里应该也很常见吧?”

林屿听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一个学文学的人,会对表演情绪有这么精准的理解。“对!就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那股劲儿!”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语气都激动了些,“我总觉得我现在的表达还差一点火候,不够真切。”

“或许可以试试从人物本身出发?”苏晏合上书,认真建议道,“抛开技巧,先想象你就是那个人物,他为什么悲?为什么怒?他的无奈源于哪里?把那些文字描述的情感,转化成你自己的、具体的感受。我们学文学,常说要‘知人论世’,演戏是不是也一样?理解了人物所处的时代和境遇,才能更好地表达他的情感。”

这番话让林屿听陷入了沉思。他之前更多专注于老师指导的身段和唱腔,很少这样深入地揣摩过人物的内心世界和背景故事。

“知人论世……”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不一定对。”苏晏谦逊地补充道。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林屿听眼睛亮了起来,“谢谢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共同对“人物与情感表达”的关注,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们隔着桌子低声聊了起来。

从窦娥的冤屈到林冲夜奔的悲凉,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到舞台上如何将内心戏外化。

林屿听发现苏晏不仅文学功底扎实,看问题的角度也很独特,性格温和包容,和他聊天是件放松且很有收获的事。

他知道江沉砚很好,但江沉砚的逻辑思维更偏向理科,对他的专业领域了解不深,更多是生活关心和学业支持。

而和苏晏,他们可以从不同角度探讨表演和人物理解,这种思想上的碰撞和“被理解”的感觉,在高压备考期显得尤为珍贵。

一次周末下午,林屿听排练后赶到清源,脸色苍白。

下午排练强度大,他又加了练,试图找到苏晏建议的那种“由内而外”的情绪,精神消耗极大,此刻喉咙干涩发紧,说话声音嘶哑。

苏晏看他状态不对,在他点单前,主动对店员说:“麻烦给他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润润喉。”然后对林屿听说:“我请客。你声音不对,别再喝冰的了。”

林屿听怔住。“……谢谢。”

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各自学习。中途林屿听接到江沉砚的视频请求,他拿着手机走到店外安静角落接听。

屏幕里,江沉砚刚运动完,额发微湿,背景是A大操场跑道。

“刚排练完?”江沉砚看着他疲惫的脸,眉头微蹙。

“嗯。”林屿听点头,下意识清清嗓子,嘶哑感没完全掩饰住。

“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下午排情绪戏,投入了点,喝水少了。”林屿听赶紧解释,不想让他担心。

江沉砚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护喉糖记得吃。喷雾用了吗?”

“用了用了。”林屿听点头如捣蒜。

“别光嘴上答应。文化课呢?上次发给你的数学笔记看了吗?”

“看了……有点难,还在消化。”林屿听老实回答。

“哪里不懂标记出来,晚上视频我给你讲。”江沉砚安排道。

“好。”林屿听乖乖应下。

挂了视频,林屿听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江沉砚那么忙,还总惦记他的事。他走回店里,苏晏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推到他那边。

林屿听感激地笑笑,坐下喝水。

“你男朋友?”苏晏忽然轻声问。

林屿听一口水差点呛住,脸瞬间涨红,慌乱地看向郑玥云和阮薇薇,好在他们正戴耳机埋头苦读,没注意。他压低声音,结巴:“你……你怎么……”

苏晏指了指他手机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江沉砚的微信头像——那是之前林屿听按照他们两个人的形象自己画的Q版小人,软着语气求他换上的。

“很明显。”苏晏笑了笑。

林屿听脸更红了,既不好意思,又因秘密被坦然接纳而感到一丝奇异轻松。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很关心你。”苏晏说了一句,便不再多问。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林屿听对苏晏的好感又添几分。

时间推移,林屿听和苏晏渐渐熟悉。他们大部分时间各自学习,偶尔休息间隙交流几句,分享水果零食,互相打气。

有一次,林屿听排练再次遇到瓶颈,指导老师说他某个眼神不够“有内容”,不够打动人心。他反复尝试,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晚上在清源自习时,他忍不住和苏晏提起了这个困惑。

苏晏安静听完,思索片刻,说道:“从文学描写来看,最能打动人的往往不是最激烈的情绪,而是那些细腻的、复杂的,甚至矛盾的情感瞬间。比如‘近乡情更怯’那种交织着渴望与恐惧的心情。或许你可以试试,不要只想着表现‘悲伤’或‘坚定’这种单一情绪,而是去挖掘人物在那个瞬间更复杂的内心活动?想象一下,如果是你处在那个情境,除了主线情绪,会不会还有一丝不舍?一点回忆?或者一点点对自己命运的嘲弄?把这些细微的层次找出来,眼神可能自然就‘有内容’了。”

这番话打开了林屿听新的思路。他不再执着于表现某种标签化的情绪,而是开始真正地去“成为”那个角色,揣摩他每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

第二天排练时,他尝试将那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情感透过眼神传递出来,指导老师果然眼前一亮,肯定了他的进步。

他兴奋地给苏晏发了条消息:【你那个方法好像真的有用!老师今天夸我了!】

苏晏很快回复了一个【真棒,继续加油】的表情。

这一切,林屿听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在紧张的备考阶段,能有一个谈得来、能在专业思考上给他启发、又互帮互助的朋友,是件幸运的事。

他偶尔会在和江沉砚的日常聊天里提起一句“今天在自习的地方遇到那个学文学的同学了”,或者“苏晏建议我这样理解人物,好像挺有效的”。

他并不知道,电话那头,江沉砚听着他语气轻快地提起另一个男生的名字和那些充满学术气息的交流,听着他们之间那些关于“人物”、“情感”、“内心世界”的探讨——这些是他不太擅长深入聊及的领域,心里泛起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滞涩感。

江沉砚没有追问,也没有表露任何异常。他只是更频繁地给林屿听发信息,更细致地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更主动地帮他梳理文化课知识点,尤其是他擅长的理科部分。

和苏晏道别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默默想着:沉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有玥云、薇薇,还认识了能聊得来的新朋友。我会好好努力,准备复试,也等着……你回来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一定能演得更好,让你看到我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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