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叶晴萱的过程比林屿听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通过以前偶尔联系的社交账号，他发了条措辞谨慎的消息，说明身份和想请教一些关于江沉砚过去的事情。
几个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叶晴萱爽快地答应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并约定了时间——考虑到时差，那将是宁城的夜晚，叶晴萱所在国度的午后。
等待通话的那半天，林屿听的心始终悬着，排练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反复预演着与叶晴萱的对话，既期待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能够解释现状的线索，又隐隐害怕听到更多关于江沉砚与顾言笙之间他未曾知晓的让他更不知如何是好的细节。
那种感觉，就像明知面前可能是一个更大的伤口，却不得不亲手去揭开它。
晚上，他独自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他终于点开了视频通话的邀请。
屏幕闪烁了几下，连接成功。
叶晴萱出现在画面里，“屿听？好久不见。”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突然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林屿听看到这样温婉的叶晴萱，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弛了一分。他勉强回以一个短暂的笑容：“叶姐姐，好久不见。打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关系，不打扰的。”叶晴萱轻轻摇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是不是……和沉砚有关？”
林屿听被她直接地戳中心事，鼻尖微微一酸。他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沉默了几秒。“叶姐姐，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真的需要知道……关于沉砚，和……和顾言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我和他之间，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我想，或许了解他的过去，能帮我更好地理解现在，理解他……为什么会在有些事情上，选择沉默。”
叶晴萱脸上的浅笑渐渐敛去，化作一声轻叹。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大概猜到是因为这件事。好吧，既然你想知道，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乎他。”她将目光转回屏幕，眼神变得悠远。
“那都是高一时候的事了。”叶晴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
林屿听忽然觉得屏幕那端的景象微微晃动、扭曲。他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竟发现自己仿佛不再置身于昏暗的房间，而是……
眼前是北城一中熟悉的林荫道，叶晴萱就站在不远处，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裙，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她正微微蹙着眉，看向不远处。
林屿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江沉砚。
不是现在这个冷峻疏离的江沉砚，而是更年少些的他。身量似乎还没完全长开，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一个书包，独自一人走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轻快地追上了他。是顾言笙。
他比江沉砚略矮一些，也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
“江沉砚！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我。”
江沉砚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顾言笙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与他并肩而行，自顾自地说着话：“下周学校有场小型的音乐会，我有个独奏，你来不来？”
他侧头看着江沉砚，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我练了好久，就……想拉给你听听。”
江沉砚依旧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言笙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
站在不远处的叶晴萱，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场景如同流水般转换。
是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角落。江沉砚面前摊开着习题集，顾言笙坐在他对面，手里搅拌着咖啡，眼神却一直落在江沉砚身上。
“沉砚，你那个叫叶晴萱的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感觉……她好像总在防备着我。”
江沉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她只是性格比较直接。”
“是吗？”顾言笙抿了抿唇，语气低落下去，“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我只是……只是太在意你了，所以也会在意你身边的人怎么看我。”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江沉砚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江沉砚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手。他抬起眼，看向顾言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妥协的神色。
林屿听的心跟着沉了下去，他看到年少的江沉砚，在那份看似深情的“在意”面前，正一点点地退让着自己的边界。
画面再次切换，变得有些混乱和压抑。
是在一次争吵后。具体吵了什么听不真切，只能看到顾言笙脸色难看：“江沉砚！你到底在不在乎我？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连我最重要的演出你都可以因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考试说不来就不来？！”
江沉砚站在他对面，唇线紧抿，脸色苍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眼神里是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屿听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沉砚。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傍晚。还是在那条林荫道上，只是气氛截然不同。
顾言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江沉砚，我被柯蒂斯录取了，全额奖学金。下个月就走。”
江沉砚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懂。
顾言笙看着他：“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很好，但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转身，抱着他的小提琴盒和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走向路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江沉砚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
林屿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双拳。
叶晴萱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上前。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无法触及那份被彻底碾碎的骄傲和真心。
林屿听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上，叶晴萱正静静地望着他。
刚才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目睹”，让他胸口堵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尤其是江沉砚最后那个孤独破碎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年少时被如此残忍对待的江沉砚。
叶晴萱看着他瞬间泪流满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你明白了吗，屿听？”
林屿听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那段过去对他来说，太不堪了。他不想让你看到他曾经那么……狼狈的样子。他害怕。”
林屿听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他终于明白了江沉砚沉默背后的恐惧，明白了他面对顾言笙时可能的创伤后应激般的反应，明白了他为何将那段往事视为不可触碰的污点。
“谢谢你，叶姐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知道了。”
叶晴萱看着他逐渐清明的眼神，欣慰地点了点头：“去找他吧，屿听。好好谈一谈。”
结束通话后，林屿听在寂静中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不再犹豫。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北城的误会，还有那段沉重过往投下的阴影。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想要靠近、想要理解、想要拥抱那个曾经伤痕累累的少年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