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方，暑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地间。阳光白得刺眼，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路边的香樟树都耷拉着叶子，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屿听靠在轿车后座，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玻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里的一枚白玉簪。
簪子小巧，是谢玉棠老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玉质温润，被他带了快一年，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带着掌心的温度。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他不想住宿。
从得知要去市一中读书的那天起，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疯长。他性子慢热，习惯了家里安静的环境，习惯了每晚在谢老师的排练厅练完戏后，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伴着窗外的虫鸣入睡。
一想到要和三个陌生的同学挤在一间宿舍里，每天要应付集体生活的琐碎，甚至连练声、练身段都要小心翼翼怕打扰别人，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还有半小时到学校，要不要再眯会儿？”驾驶座上的林聿淮侧过头，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柔和，“昨晚练戏练到那么晚，没睡够吧？”
林屿听微微摇头，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没睡够是真的——昨晚在谢老师的排练厅练《霸王别姬》的“剑舞”，一个旋子转下来没站稳，脚踝崴了下，谢老师心疼得不行，却还是逼着他把最后一段唱腔练完，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但他睡不着，心里除了对新环境的忐忑，更多的是对住宿的抗拒。
今天是他到宁城一中报到的日子，高一新生。
他从小就内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一想到要走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校园，面对一群素不相识的同学和老师，还要住进陌生的宿舍，指尖就忍不住微微发紧。更让他心里发空的是，父母没能来送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听听，报到顺利，爸妈在外地开会，没法陪你，照顾好自己，听小叔的话。宿舍里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尽快适应集体生活。”后面跟着一个转账红包，数额不小。
林屿听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终究还是没打一个字，只是点了收款，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是这样。他们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他的生活。他不想住宿，可母亲的消息里，已经默认了他会住宿舍。
他不是不理解父母忙——他们是在国外做生意的，常年在国外跑。他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后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小叔林聿淮便接过了照顾他的担子。
林聿淮只比他大十岁，在本地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性格沉稳，待他比亲哥哥还亲。他的家长会，是小叔去开；他生病住院，是小叔守在床边；就连他学京剧，也是小叔陪着他一次次去谢老师家拜访。
“别想了，”林聿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爸妈心里是记着你的。再说了，有小叔陪你，还不够？要是实在不想住宿舍，我们再跟学校说，回家住也没关系。”
林屿听猛地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小叔，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小叔，我真的可以回家住吗？”他的声音清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当然可以，”林聿淮笑了笑，“爷爷奶奶也盼着你回家住呢。不过学校一般默认新生住校，我们得去跟老师说一声，看看能不能申请走读。”
“嗯！”林屿听重重地点点头，心里那块堵着的棉花似乎被拿掉了。
轿车缓缓驶入市一中的校门，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喧嚣的人声、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
林屿听下意识地往车窗边缩了缩。他不喜欢这么拥挤喧闹的环境，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人剥去了一层保护壳。
“别怕，我跟你一起进去。”林聿淮停好车，侧过头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报到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我们先去登记，然后跟老师说走读的事。行李先放车上。”
林屿听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阳光，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校园。
宁城一中是省重点，校园很大，绿化做得极好。教学楼是红白相间的欧式建筑，看起来气派又整洁。操场上有不少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打球，笑声和呐喊声远远传来。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像是与林屿听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跟在小叔身后，低着头，尽量避开旁人的目光，手指依旧紧紧攥着裤袋里的白玉簪，那温润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屿听，慢点走。”林聿淮放慢脚步等着他。
林屿听点点头，没说话。他不太会跟陌生人交流，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总觉得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里放。
到了教学楼一楼大厅，这里更是人山人海。各个班级的报到点一字排开。林聿淮带着林屿听找到新生登记处，让他排队，自己则在旁边找了个空位等着他。
林屿听站在队伍末尾，被周围的人声包裹着，只觉得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尽量让自己贴在墙边。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看到不少新生都和父母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
林屿听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庆幸——幸好小叔支持他走读。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挪，他连忙跟上。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同学，把表格给我，再报一下你的名字。”
“林屿听。”他轻声说，把表格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表格，快速浏览了一遍，拿起笔在电脑上敲了敲，然后笑着说：“林屿听同学，你被分到了高一（22）班，班主任是李老师。这是你的校园卡和班级手册，拿好。”
林屿听接过东西，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老师，我想申请走读，请问需要什么手续吗？”
老师愣了一下，看向他，笑着说：“可以的同学。走读需要家长签字，然后去班主任那里填一张走读申请表，班主任签字同意后，再去教务处盖章就行。你家长来了吗？”
“来了，在那边。”林屿听指了指不远处的林聿淮。
“好的，那你先去找班主任。”
林屿听松了口气，转身去找小叔。
“都办好了？”林聿淮已经挂了电话，正靠在墙上等他。
“嗯，高一（22）班。”林屿听把东西递给小叔，“老师说可以申请走读，需要您签字。”
“好，那我们先去找李老师。”林聿淮接过东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上，负责登记的老师突然叫住他：“同学等一下！”
林屿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师。
“你的表格里写着特长是京剧青衣？”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厉害啊！我们学校有戏曲社团，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加入。”
林屿听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学京剧是因为谢老师，也因为自己喜欢那份沉浸在戏里的感觉，但他不太想在学校里张扬。
“谢谢你老师，我会考虑的。”他低声说了句，转身快步跟上了小叔。
找到李老师的时候，李老师正在和几个家长交谈。看到林屿听和林聿淮过来，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等家长们走了，李老师才看向他们：“你们是林屿听同学和家长吧？”
“是的，李老师您好，我是林屿听的小叔。”林聿淮笑着伸出手。
“李老师好。”林屿听也轻声打招呼。
“你好你好。”李老师和林聿淮握了握手，然后看向林屿听，笑着说，“林屿听同学，欢迎你。我看你表格里写着特长是京剧青衣，真不错，以后班里有文艺活动，可得靠你了。”
林屿听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只是随便学学。”
“别谦虚。”李老师笑着说，然后看向林聿淮，“林先生，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是这样的，”林聿淮开口道，“我们家屿听从小就内向，不太习惯住集体宿舍，而且我们家离学校也不远，所以想申请走读，麻烦您通融一下。”
“走读啊？”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是可以，不过高一新生一般建议住校，能更好地适应高中生活。林屿听同学，你确定不想住校吗？宿舍环境挺好的，四人间，有独立卫浴。”
林屿听抬起头，眼神坚定：“谢谢老师，我还是想走读。我不太习惯集体生活，怕影响到同学。”
李老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好吧，既然你和家长都同意，那我就签字了。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走读生要自己注意上下学的安全，不能迟到早退。”
“知道了，谢谢李老师！”林屿听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入学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李老师拿出走读申请表，递给林聿淮签字。
“麻烦您了李老师。”
“不客气。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教室报到。”
办完走读手续，已经快中午了。林屿听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脚步也轻快了。
“现在放心了吧？”林聿淮笑着说。
“嗯！谢谢小叔。”
两人走到校门口，林屿听的手机响了，是谢玉棠老师打来的。
“屿听，报到完了吗？”谢玉棠的声音温和而有穿透力。
“嗯，谢老师，已经办完了，还申请了走读。”林屿听的声音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那就好，”谢玉棠笑着说，“走读好，家里环境安静。在学校还习惯吗？”
“挺好的。”
“你那脚踝怎么样了？还疼吗？”
“已经不怎么疼了，谢老师放心。”林屿听心里暖暖的。
挂了电话，林屿听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谢老师对你可真上心。”林聿淮笑着说。
“嗯，谢老师就像我亲妈一样。”林屿听轻声说。
林聿淮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正准备去吃饭，林屿听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香樟树下。
“怎么了？”林聿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林屿听摇摇头，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棵树挺大的。”
他没说的是，刚才他好像看到树下站着的几个男生里，有一个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很亮，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热烈，让他心里莫名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
林聿淮没多想，笑着说：“走，我们去前面那家餐厅吃。”
林屿听点点头，跟着小叔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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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