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赐名枷锁

怀刃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是被疼醒的,胸口那三道爪痕像是被人放了把火,从皮肉一路烧进骨头里。他想抬手去按住伤口,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喉咙干得冒烟,他挣扎着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怀刃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动作牵动了胸前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来,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转动眼珠,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身处的环境。

头顶是竹编的屋顶,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和不知名的虫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怀刃的眉头皱了一下,强撑着目光继续移动,然后在不远处的竹榻上看见一个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公子的人。

此人正是捡他回来的时序春,此时他懒散地斜倚在竹榻上,足尖轻轻点着地面,穿了一件松垮垮的苍青色衫子,领口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和一对漂亮的锁骨。

怀刃瞪着眼睛看着这个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时序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撞上。

时序春的嘴角翘起来,他把剩下的半块糯米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开口:“哟,醒啦?你睡了整整两天,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睡进棺材了呢。”

怀刃想起身,手指暗暗用力,可手臂还是无力抬不起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自己的身上,发现原来那身破烂的衣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布袍子,松松地系着带子。胸口的伤被敷了一层黑乎乎的膏药,散发出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时序春从竹榻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椰蓉碎屑,端起碟子放到一边。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竹席上,一步一步朝怀刃走过来。苍青色的衣摆拖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怀刃面前,蹲了下来歪着头看他,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发尾扫过怀刃的手臂。

怀刃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克制住表情还是纹丝不动。

时序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怀刃的眉心。

“怎么不说话?”时序春的声音软绵绵的,不仔细听还以为在撒娇,“睡了人家两天两夜的床,连声招呼都不打?没礼貌。”

怀刃的眉心被戳得皱起来,他偏过头躲开时序春的手指,声音硬邦邦地说:“……你是谁。”

时序春收回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呀……”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更像撒娇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把你从雨里拖进来的,给你上药,给你换衣服,还把自己的床让给你睡。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一条命?”

怀刃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开口。

时序春伸出手,捏住怀刃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

“放松点,”他说,声音又轻又柔,“我又不会吃了你。你看看你,壮的跟个什么一样,我吃你还嫌硌牙呢。”

他的拇指在怀刃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指腹柔软,带着糯米糕残留的甜腻腻的香气。

怀刃的肌肉绷紧了,他猛地挣开时序春的手,身体借着力道往旁边翻了过去,肩膀撞在竹席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前的伤口被牵动,鲜血立刻洇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膏药。

时序春没有拦他,他蹲在原地,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怀刃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

怀刃撑起了上半身,咬着牙想要借力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地就软了,整个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顺着膏药的边缘淌下来,滴在竹席上。

他撑着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时序春这才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怀刃的肩膀,把他扶住,然后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怀刃的耳朵。

“伤成这样还想跑?”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尾音微微上扬,“外面到处都是野狼和毒虫,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活不过一个时辰。”

怀刃闭着眼,呼吸粗重而滚烫。

时序春把他扶正,让他靠墙坐着。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可惜了,”时序春皱了皱鼻子,“我刚绣的帕子。”

怀刃垂着眼,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你要什么。”

时序春眨眨眼:“嗯?”

怀刃的眼睛抬起来,目光像刀一样扎在时序春脸上:“你救我,你要什么。”

时序春没有被他的眼神吓到,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更满意了。很好,越凶越好,越凶说明骨头越硬。骨头越硬,炼成的人蛊就越强。

他重新蹲下来,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怀刃的脸。力道很轻,像在逗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要的很简单,”时序春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要你。”

时序春继续笑,声音又甜又媚:“你看,你都快死了,我把你捡回来,给你治伤,供你吃穿。作为交换,你留在我身边,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怀刃的胸口,指尖正对着那道最深最长的爪痕。

“我给你一副新的骨,新的血,新的命。”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诱哄着怀刃说:“我能让你变得很强,比任何人都强,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得了你。”

怀刃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是蛊师。”

时序春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辫子上的银铃叮铃铃地响起来。

“聪明。”他伸手刮了一下怀刃的鼻子,动作亲昵,“我最喜欢聪明的小孩了。那你应该知道,蛊师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怀刃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序春也不催他,从腰间摸出那把黑色的匕首,递到怀刃眼前:“对了,这个是你的吧。”

他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个面,刃口朝自己,刀柄朝向怀刃。

“还你。”

怀刃愣住了:“你……还我?”

“不然呢?”时序春把匕首塞进他手里,“我又不稀罕这玩意儿。又不好看,又没镶宝石,拿出去当都当不了几个钱。”

怀刃握住了匕首,感受到刀柄上还残留着时序春掌心的温度。

时序春蹲下身,视线和怀刃平齐。

“刀还你了,”他说,“现在我给你一样新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怀刃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停在心口的位置。

“我赐你一个名字。”

“你是我从雨里捡回来的,你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这把刀。刀藏在怀里,是怀中之刃。从今天起,你就叫怀刃。”

他收回手,莞尔一笑,眼睛亮亮的,很满意自己起的这个名字。

“好不好听?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怀刃低着头没有回答,时序春就当他默认了。

“好,名字的事解决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接下来我们解决第二件事。”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墙角那堆坛子前面。弯腰翻了翻,又掀开一个竹筐的盖子,往里看了看。最后从角落里拖出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怀刃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动作。

时序春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木箱。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条项链,转过身来,对着怀刃晃了晃。

银白色的链身,每一节都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链子的一头是一个同样银白色的项圈,内侧衬着一层暗红色的软皮,项圈上嵌着几颗不知名的黑色石子。

时序春把锁链在手里绕了两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来,腕上的银链叮叮当当的,和他辫子上的银铃混在一起。

他在怀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条链子呢,叫‘牵魂锁’,”时序春把手抬起来,让银链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一头戴在你的脖子上,一头扣在我手腕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走到哪里都要跟着我。没有我的允许,你离不开我超过十步。”

怀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银链,偏头不去看他。

时序春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怎么?不愿意?”

见怀刃还是一副闷葫芦样,他把链子收了收,在手上缠了一圈:“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你现在也动不了,我可以自己给你戴。”

说着就弯下腰,拿着项圈朝怀刃的脖子凑过去。

怀刃的身体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后背狠狠地撞在竹墙上。他抬起右手,那把匕首挡在身前,刀尖对准时序春的咽喉。

“别碰我。”声音嘶哑道。

时序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前的刀尖,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怀刃的脸。

“拿刀对着我?”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撒娇,“不乖哦。”

一瞬,他的瞳仁变了。

琥珀色的眼底忽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光晕在虹膜上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深。

怀刃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到时序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盛开,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淡金色的花瓣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柔软而妖异。

每一片花瓣都在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让他放松,放下刀,不要反抗。

怀刃咬紧了牙关,牙齿深深地陷进下唇,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时序春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推开面前的刀刃。匕首从怀刃手里脱落,掉在竹席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的手抚上了怀刃的脖颈,指尖触到颈侧跳动的大动脉时,少年的脉搏快而紊乱。

“放松,乖点。”时序春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他把银色的项圈绕上怀刃的脖子,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内侧的暗红色软皮贴合着皮肤,几颗黑色石子贴在喉结两侧。

怀刃的身体猛地一震,感觉到那个项圈在贴上皮肉的一瞬间就变暖了,然后有极细微的刺痛从项圈内侧传来,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刺破了皮肤,钻进了血脉。

是蛊,项圈里有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时序春把另一头的银环扣在自己的左腕上。银环也发出一声“咔哒”,和他的腕骨严丝合缝。

时序春收起瞳仁里的金芒,眼睛又变回了原来浅浅的模样。

怀刃像是从深水里被猛然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胸口,眼眶通红,嘴唇上的血和下巴上的血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额前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表情。

时序春蹲下来,伸手撩开他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看,戴好了,不难吧?”

他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银环,链子跟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牵魂锁的链子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曳,每晃一下,怀刃脖子上的项圈就跟着闪烁一次。

“这条链子呢,以后就是你的枷了,”时序春用食指勾起链子中间的一段,放在唇边碰了碰,“不过你放心,我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收紧它。平时你乖乖的,它就不会弄疼你。”

怀刃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时序春笑了笑,把链子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怀刃的身体被带着往前倾了一下,头终于抬起来,对上了时序春的眼睛。

时序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软得像是化开的蜜糖:“乖,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他笑眯眯地看着怀刃,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去,抚过耳廓,抚过下颌,最后停在项圈正面的那颗黑色石子上。轻轻按了一下,项圈上的黑石发出温热的光芒。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怀刃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时序春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怀刃唇边:“什么?太小声了,我听不见。”

怀刃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打在时序春的耳廓上。他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鲜血沿着黑膏药的边缘流下来,滴在银色的锁链上。

“……妈妈。”

时序春直起身,看着怀刃,随之随之把锁链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垂下来的部分被他一把握住,轻轻拽了拽。

“怀刃。”时序春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记住了,你的名字是我给的,你的命是我给的。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天。”

他的辫子甩过肩头,银铃叮当作响:“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怀刃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怀刃靠在墙上,胸口的血还在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撕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纸人。

“……好听。”

时序春愣了一下,嘴角翘得压不下来,他在竹榻上坐下来,晃着腿。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被夸了以后的得意,“我起名字最厉害了,我自己的名字也是自己起的。”

他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腕上的银环,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天光。

“时序春……春天的时候,万物生长,生机勃勃。多好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链,又看了一眼墙角里伤痕累累,被锁住脖子的少年。

“你的名字也是春天给的,春天捡来的怀刃,春天活下来的怀刃。”

他弯起眼睛,冲少年笑了一下。

锁链垂在竹席上,弯弯曲曲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竹榻。

银色的链子,一头锁着狼,一头系着春。

小春妈咪训狗教程来了!

我非常喜欢这一章的最后一句。。。有人懂吗。我的文艺b属性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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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赐名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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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炼人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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