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信使泡面大人》 文/允贰
【上】
“天国信使分三六九等,我是最末等的。一是价格低廉、随处可见,二是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意味着,到今年中秋节,如果没人泡我,我就要过期了。”
泡面被挤到超市角落,依然认真地向同类自我介绍。
没有任何泡面给予它回应。
斜对面货架的人字拖懒懒打招呼。
“原来是为期一年的信使啊?咱们整个超市,好像就来了你一位泡面大人呢!”
泡面兴奋回应:“人字拖尊使,幸会幸会!请问您入职多久啦?可曾见到您的收信人?”
人字拖当即垮了个脸,大发牢骚:“别提!等了快半年,盼来盼去盼到收信人,他试穿我时,地面沾水打滑,我被退回货架,如今只能继续等待,看能不能再次被他挑中。当时那家伙带伞进超市,伞面一路滴水,搞得到处湿漉漉,害我发挥失常!真是!雨伞不放门口收纳处,非要随身携带,也不晓得哪来的破伞这么宝贝……”
话音刚落,一旁伫立的雨伞信使淡淡开口:“尊驾何故贬低雨伞?
人字拖哒哒撞着架子。
“我骂的是乱滴水的破伞,又没说你,怎么还急眼了?”
雨伞语气自带优越感:“你终日被踏于足下,本就浅薄,性子还暴躁易怒,难怪你的定向收信人不愿与你为伍。”
“你自以为待在人头顶上,就有资格居高临下审判我?”人字拖气得一阵乱抖,大声嚷嚷,“我这叫——接地气!”
雨伞正要回怼,泡面连忙隔着货架缝隙劝和。
“二位大人消消气,咱们皆是天国委派的信使,为尘世亲友送慰藉而来,何苦为小事争执?我……呃,小面初来乍到,还盼两位不吝赐教。”
雨伞被它恭恭敬敬一劝,火气顿消,静静立着,不再言语。
倒是人字拖顺势端起前辈的架子,絮絮叨叨讲些凡尘趣事。
“前些天,速冻白菜饺子信使被一个年轻人拎走,却忘了装冰,回家后随手往桌上一搁,等到要传信时,浑身蔫巴巴粘在盒子上,话都说不全了。
“还有,去年那盒五十片装的创可贴信使,抠门得要命,一贴只承载一个字,好端端一封暖心家书,硬生生传了一年还没传完整!”
泡面感叹:“万幸创可贴大人寿限够长,不像小面这类速食信使,深受保质期约束。”
人字拖有心安慰它,亲切地给它取了昵称。
“面子啊,你倒不必感伤,信使们各有命途。你看对面宠物店里的信使,小猫小狗小鹦鹉们大多生活安稳,能长久陪伴收信人,可也有不少被抛弃,流落街头。”
泡面顺鞋头翘起方向望去,果真见到门外徘徊一只毛发凌乱的流浪猫。
猫咪似是听到对话,回头一瞪,眼里全是鄙夷。
也对,纵然流落街头,猫也是最高级的信使。
话痨人字拖立马闭嘴。
一则,高贵的猫咪大人自带高阶威压,二则……猫可是有啃拖鞋的习性。
它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被啃”。
泡面见它不语,又毕恭毕敬求教:“人字拖尊使……”
人字拖讪笑打断:“别一口一个尊使!叫我‘拖拖’就成!”
——低阶信使之间,抱团取暖本是寻常。
作为化身凡物的天国信使,身负传递亲友的使命,它们兢兢业业地为孤独、绝望、挣扎的世人捎去温暖和力量。
若来者并非自己的命定收信人,它们会选择隐身退让,不轻易展露于大众前。
当信使迟迟无法完成指定任务,天国便会委派新的化身前来交接工作。
因此,有的信使急于奔赴世人身边,在等待区域频频磕碰躁动,反而把自己折腾坏了。
抵达尘世的两个月,泡面目送附近一带的信使被陆续接走。
有时,还能目睹它们所传达的信息。
维生素:“请在人间努力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
闹钟:“我的爱从未因时间流逝而远离你,且即将与你共度每一秒。”
手电筒:“不必畏惧前路迷雾,我会化作微光,为你引路。”
干电池:“纵有耗竭时刻,我仍蓄力以待,予你重启的动力。”
泡面皱了皱塑封,陷入沉思。
它要传的信,是不是太短、太朴实了?
日子循环往复,人字拖终究未能再一次靠近它的收信人。
道别时,它对泡面说:“我的委托人,是收件人英年早逝的死党。他想让我传达一句话——不光穿去上班,也要踩踩沙滩,拖鞋够绵软,生活才有幸福感。很可惜,我等不到啰!面子啊,你加把劲!”
随后,人字拖信使神魂剥离,彻底沦为毫无灵气的普通拖鞋,一动不动挂在原位。
泡面心中涌起落寞与怅然。
——不能哭呢!面饼会受潮。
虽然心怀不舍,它始终不闹不折腾,默默倒数杯身的保质期,耐心等待。
它的命定收信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杂工。
他住在这条道路尽头的老房子里。
每日骑一辆电动小三轮车,装载各种工具和杂物,天不亮就路过还没营业的超市门口,偶尔在老板打烊时才匆忙进来特价区扫上一眼。
泡面坚信,终有一天,他会裹满身泥灰、沾着斑驳油漆,穿过琳琅满目的超市货架,大步向它走来!
三月,水汽大举入侵,密密层层地裹住墙壁、地板和货架。
玻璃窗雾蒙蒙的。
泡面瞧不见外头,转而担忧着不含干燥剂的自身。
一向寡言少语的雨伞信使,总算迎来了收信人。
握柄被拿捏,按键受力,骨架应声撑开。
一行字句悄无声息在防水布料上划过,融入持伞人心里。
——有我相伴,你无须畏惧风雨。
持伞人似被勾起久远回忆,脚步一顿,吸吸鼻子,唇角却扬起笑意,迈步踏入雨幕中。
泡面安静看雨伞信使完成使命后,灵气散去归于平凡,却又从此在人间有了归宿。
心中的羡慕、期待、忐忑、惆怅……顺着面饼而弯弯绕绕,纠缠不清。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硬生生截断它的感慨。
那人身量中等,肩腰线条紧实硬朗,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沉静眉眼似酿了淡淡寥落。
T恤衫的领口袖缘皆有磨损,除去被蹭上机油和顽渍外的地方,其余部分早已洗得发白。
他来了!
那个男人,穿上他的脏脏衣,来了!
泡面大人满心翻腾被油炸过的欢喜,急忙收起隐身技能,卯着劲往前拱,把同款泡面通通挤开,好让自己端端正正立在货架前排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男人在泡面大人跟前停下。
却弯腰从最下层货架提起一包最便宜的袋装泡面,又和一旁的套装来回比对。
迟疑半晌,他转头朝收银台方向,扬声发问。
“老板!这个五连包九块九,为什么单买一包要两块五?你能不能按一块九毛八卖一包给我?”
“五连包是厂家给门店定制的促销组合,没法拆卖;单包零散是常规固定零售价,系统改不了价!”
男人咬牙,从裤兜了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叮当当的硬币。
数了一阵,凑了九块九,他又问:“老板,能送我一包榨菜吗?”
老板直接拒绝:“五连包本就不赚钱走量,榨菜两块一包,送不了!”
男人提着五连包袋装面,讪讪离开。
泡面大人为他操碎了心:糟糕!我这标价五块一桶的杯面,他会不会……高攀不起?
也许是回南天没有装修工程,男人没多少活干,不再天天早出晚归。
日复一日,泡面大人密切关注着他。
——三鲜伊面还没吃腻吗?
——咦?这次换成红烧牛肉味?哦,对了,今天特价!
——唉,等到我泡面都碎了!
——委托人不是说,他最爱我这口味的吗?
苦等无果,泡面大人甚至还对男人念了一首自己亲自改编的诗:
如何让你买下我
在我保质期未满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岗位蹲守了三百天
只为事主委托我了一段牵挂之缘
神明于是把我制作成一杯泡面
摆在你必经的货架前
配料包里慎重装满了葱花
颗颗都是来自天国的盼望
当你路过请你细听
那塑封的包装裹着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打折标签
是我即将过期的破碎之心
……
男人不理,泡面叹气。
好不容易熬走连绵阴雨,包工头请男人在超市斜对面的面馆,边吃边聊接下来的活儿。
一碗卤香扑鼻的猪脚面端上来,男人沉默须臾,端起筷子,把撒在浓汤上解腻的葱花碎段一粒粒往外挑。
包工头皱眉:“阿平!不是我说你,你一大男人,还挑食呢?”
男人没吱声,改而将剩余葱花拨到碗边,开始大口吃面。
也许是雨季雾气未散尽,也许是汤面热气腾腾,他的眼里也氤氲着水雾。
泡面隔着玻璃窗,远远看他半颗葱花都没入口,不由得一桶震惊。
——委托的灵魂说,那人很爱吃葱花啊!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泡面大人抖了抖卷曲的面饼。
细碎灵力飘过街道,短暂落入男人思忆中。
男人成长在一个并不宽裕的单亲家庭。
他年少时叛逆,不爱读书。
因母亲的苦口婆心劝他好好用功,他逆反心上头,随口抱怨饭桌上的烧排骨,说了句“葱花都发蔫了,一点也不新鲜”,便闹情绪扔下筷子出门,跑去网吧打游戏。
第二天,他放学归来,家中无人,灶台冰冷,起初并不在意。
但天色渐晚,迟迟不见母亲归来,他才冒雪到处寻人。
在附近僻静的窄巷中,他找到摔倒在地的母亲。
竹篮打翻,新鲜小葱散落雪地,绿得触目惊心。
此后,每到阴寒天气,母亲的骨折处和冻伤部位,总会反反复复作痛。
常年被旧疾拖累,她再难找到稳定工作。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生命最终定格在四十二岁那年。
男人少年时,因母亲生病而辍学打工,干着收入微薄、工作强度大的辛劳工作。
待母亲离世,他离开家乡,四处漂泊,辗转南下。
转眼跨过三十岁关口,理当立身安家。
他没学历傍身,没专精手艺,潦倒拮据时,只得靠泡面凑合两顿。
难得有人请客吃面,男人风卷残云般吃完整碗面。
他目视被挑出来的青翠葱花,喃喃自语。
“要是当年……没随口嫌弃葱花不新鲜,母亲第二天也不会冒雪出门摔伤……”
超市里,耗掉大半灵力的泡面大人啪叽一下,瘫倒在架子上。
桶身来回滚了几下,晃荡的面饼发出沙沙声响,是它碎碎念的感伤。
——合着我被委托上岗,却精准踩中了你的口味雷点?
完了完了!
它这为期一年的信使,要渎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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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