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川用毛巾擦拭湿发,轻手轻脚走出浴室。
夜灯弱光为舒微安静的睡颜覆了一层柔暖,让他的心也滋生出别样软绵。
怕吹风机声响吵醒她,他披衣行至阳台,满城华灯尽在脚下。
摸出一根烟,点上。
今夜年会应酬时,舒微的合作方递来的,他不好推辞。
没吸两口,呛到了。
他低笑,掐灭。
为演好这个时空的“易川”——烟酒不沾、无不良嗜好的老实人,他已好几个月没碰烟。
夜风阵阵,吹散烟味,吹不散惭愧与懊恼。
从前的世界里,他对那个柔软乖巧的小姑娘,纵然满怀怜惜,却自持守礼,未越雷池一步。
今夜怎就难以自控呢?
也许是当下所遇到的舒微,自信果敢,坦荡护短,直面恶意时毫不露怯。
独一份的坚韧鲜活,与灵犀相通的契合,催生出心理和生理双重悸动。
往日的牢不可破,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她跟那小姑娘,明摆着是同一个舒微,和他有过十三年羁绊。
从小学、初中、高中的涓滴相处都对得上。
为何一个独立自强,另一个却优柔软弱?
记得大二那年,他获得公费交换生的名额,本想跟舒微表白,并央求她再等自己一年。
难得从无尽的实验中抽身,他横跨半座城去找她。
灰墙之下,数月不见的她只裹了层薄纱,与某个希腊神话妆扮的长发男人共撑一把遮阳伞。
那人一会儿温柔替她披衣,一会儿撩起她耳边碎发,一会儿从身后紧贴着她,手把手教她弯弓搭箭……
秋高气爽,晴光潋滟。
易川却觉倾盆大雨浇头而下,淋得他透心凉。
他从小到大默默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去年,装模作样给她发送高考祝福短信,等了一晚没回复,他为自身的冲动唐突懊恼过。
惊闻她因父母离世而缺考,他接连两个月蹲守她那冷清的家门,企图给她一丝半缕的安慰,最终没等到她的身影。
在她二次高考前夕,他掏空生活费,抢了昂贵的周末来回机票。
千里奔赴,只为确认她情绪安稳。
钱包空空,又死要面子不向家人求助,导致他大一暑假没敢回乡,留在实验室勤工俭学之余,还得满城跑,靠为小孩补习赚钱糊口。
可她考上北京的院校,迟迟没联络他。
他倾尽所有,换不来一句问候。
直到目睹一双俪影并立,易川幡然醒悟。
这些年,舒微从未给过他半句确切回应。
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天生含情。
无论看谁,都漾着一泓化不开的柔光。
然而,她的水眸,极少落向他。
就连他在球场上锋芒毕露,既没能入她的眼,也没能入她的镜头。
长久以来期待、隐忍、守候,未宣之于口的喜欢,尽数成了笑话。
骨子里那点天之骄子的傲气绊住他,不至于让他失态地冲过去质问。
他在一旁焦灼等待。
只想等拍摄结束,为她如愿考上理想院校而道一声恭喜,再告知赴美的消息。
只要舒微对他的骤然出现流露一丁点的喜色,他仍会努力维持体面,婉转问问她的心意。
就当是捶死挣扎。
但舒微被人叫走了。
迎面走来的是跟她搭档的长发男人,正笑嘻嘻跟人炫耀:“……小微的手好软,腰也特别细!”
同伴则笑着展示手机的图片:“你小子艳福真不浅!”
字字如针,扎碎易川的心,点燃他胸腔里的怒火——视若珍宝的女孩,岂能容他们肆意羞辱!
他大步流星冲上去挥出右拳时,那手机里的画面犹如当头一棒,砸得他天旋地转。
照片中,舒微与长发男挨得很近,脸快要贴一起了。
易川忽而记起,过去每一次班级大合照,个子最高的他,全靠不断屈膝装矮,才能从男生最后一排步步换到她身后。
什么“保送T大的物理天才”!
这么些年,活脱脱像个傻子。
他凝视手机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展身材曲线的打扮,思念日久的她,变得好陌生。
易川失魂落魄离开,两天后,飞往异国。
由于他在普林斯顿交换期成绩优异,同步完成海外本科阶段全部学分,海外教授主动抛出橄榄枝,给出高额奖学金。
他选择了凝聚态应用物理,一路深造,拿下Ph.D博士学位,带着积攒了六年多的人脉和技术,回国创业。
得益于花城开发区针对集成电路、新材料等产业给予的千万扶持政策,叠加“先投后股”的基金加持,他顺利将新材料公司落地科学城。
工商注册信息全网公示后,舒微忽然找来。
小姑娘眼神明亮,软言放下身段,主动上门求职实习。
易川心头五味杂陈。
他刚起步,离不开品牌视觉。
舒微在装饰艺术上的审美、摄影和设计上的专业,恰好是硬科技团队最薄弱的短板。
他好像没理由拒绝她。
获悉那个叫“陈知恒”的长发男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她,易川既苦闷又后悔。
原来,当初刺激他的暧昧画面,从头到尾是狗血至极的误会。
七年的分隔与拼搏,磨平年少时的莽撞暗恋,铺就一条旁人艳羡的成功坦途。
漫长别离,是得,是失?
他选择和舒微“各取所需”的合作,又觉限制她发展。
尤其得知她竟为留在他的公司,心甘情愿放弃与闺蜜于嘉嘉成立艺术工作室,他心痛得想骂人!
此外,她对于嘉嘉言听计从,跟陈知恒也狠不下心断绝关系,嘴上总念叨“嘉嘉是我最好的朋友”、“师兄为了我不远千里南下”……让他既无奈又恼火。
朝夕相处,爱意与摩擦兼而有之。
偏生在他计划与她确定恋爱关系时,项目资金链告急。
走投无路之际,小姑娘拿出父母离世留下、本该用来创办工作室的保险金,全数给他兜底。
这笔钱是她的退路,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唯一保障。
他若收下,等于背负了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债。
若不收,便只能束手看着公司崩盘。
进退两难,他先借用度过难关,再拼了命地加班、拓业务、跑项目。
唯有让她衣食无忧,拥有更多的财富,才能抵消这份亏欠。
他频繁商务应酬,烟酒缠身。
年轻英俊的容貌、海归物理学博士、青年创业者三层光环叠加,也不乏商界女投资人示好。
他一心搞事业,无暇安抚小姑娘敏感多虑的心。
莫名其妙的误解不断堆积。
她患得患失,暗自伤心。
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初衷全是善待对方,可为何演变为拉扯和折磨?
熬过大半年,资金回拢,公司一跃成为行业新锐龙头。
他的个人资产顺利突破九位数,欠小姑娘的钱,总算连本带利还清。
十月底,易川的新材料科技应用,正好对接援疆项目,需他亲自飞往喀什疏附县一带谈合作。
他想到舒微热爱摄影,既喜欢自然风光,又爱民族风情。
而他着实繁忙,腾不出太多时间单独陪她远行,便提议等他考察完工厂,顺道带她逛逛周边风景区。
在此之前,他悄悄把公司49%股份转至她名下,还暗地里订制了求婚钻戒。
磋磨大半生,是时候给彼此正式名分了。
当公务行程结束,易川遣散随行团队。
舒微却携于嘉嘉与他汇合,硬是把浪漫表白定情之旅,变成不尴不尬的三人行。
更叫他迷惑不解的,是她半夜敲开他的房门,取走车钥匙,说要到没光污染的地方拍雪山和星空。
易川本想陪她同去。
但连日开会、开车开了两天山路,加上轻微高反,他困得睁不开眼。
想着于嘉嘉一向与她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便由她了。
万万没料到,她独自开车。
车辆突发故障,她遭遇车祸,重伤昏迷。
事后,她辗转到喀什抢救。
待生命体征平稳后,视伤情再决定转去乌鲁木齐或北京接受后续治疗。
配合警察做了笔录,易川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台越野车虽说是落地租的,但出发前他亲自全面检修过,不可能无端出问题。
碍于没法靠近事故车辆,他选择折返白沙湖边的露营地,跟民宿老板说明来意。
老板心疼伤重昏迷的小姑娘,在不泄露其他客人**的前提下,单独给他调取停车场局部画面的回放。
摄像头记录事发当天傍晚,有个压低棒球帽、戴口罩的女子,曾路过车轮旁,做出蹲下系鞋带的姿态,停留约一分钟。
监控死角拍不到具体的动作,那身形却颇似于嘉嘉!
一瞬间,易川全明白了。
他素知于嘉嘉对舒微有极强的占有欲、保护欲和控制欲,远远超出寻常闺蜜的范畴。
两人原本约定合伙开工作室,但舒微屈尊来帮他,导致于嘉嘉对他埋下敌意。
近半年他疲于奔命,对舒微疏于照顾,更激起了于嘉嘉的愤懑。
于嘉嘉对刹车动手脚,只需第二天找借口拖住舒微,安排易川独自驾车外出跑腿,即可制造车祸。
谁知事发当晚,舒微见星河漫天,心血来潮驱车,竟无辜替他挡了灾祸!
易川当即拨通办案民警的电话,如实告知监控里的可疑线索。
他原地等候警方前来封存拷贝录像,余光却见于嘉嘉躲躲闪闪地在机房门外窥探,显然企图混进来销毁监控证据!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于嘉嘉神色慌乱,转身就逃!
易川怒气上涌,对仍在保持通话的民警说了一句:“目标嫌疑人准备逃跑,我先上前拦截,请你们尽快过来!”
他不敢挂电话,只把手机塞进冲锋衣口袋,直追到白沙湖观景台上,拉住鬼鬼祟祟的于嘉嘉,要与她当场对质。
于嘉嘉先是张皇失措,眼神闪躲,须臾后恼羞成怒:“你抓我干嘛!”
“你割了刹车油管?”易川厉声质问。
于嘉嘉戾气更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甩开他的手,抬臂用双掌冲他的胸腹狠狠一推!
易川忽略了她常年玩攀岩,核心力量和爆发力远超同体型女生,更没想到她竟直接动手!
猝不及防,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凭本能拽住她胳膊。
一众游客的惊呼声中,两人先后翻过观景台护栏,摔进白沙湖的浅滩里。
···
岸边水浅,无性命之忧。
鞋子和大半截裤子泡得湿透。
易川撑住石块抬头,暗觉周遭风声、湖光山色瞬息模糊。
跨上湖岸后,于嘉嘉、游客、牦牛、民宿、停车场……赫然消失。
他孤身立于陌生沙谷。
米白色沙丘一层叠一层,延伸至远处的墨色山峰下。
深浅沟壑切割出柔和又死寂的纹理,如像浪潮凝固大地上。
身后碧湖开阔,远岸巍峨雪山环绕。
这是……转眼间到了湖对岸?
易川心脏狂跳,脑海中炸出一连串的物理定义。
参考系错位?宏观量子隧道?时空膜折叠?平行时空耦合……
多少只存在于演算纸上的猜想,真被他撞上现实样本?
要是把全过程完整转述给教授们,没准整套模型都要被推翻!
若非高纬空间折叠,抹平两岸的间隔……会是白沙湖成了纠合时空的耦合点,使他坍缩至另一重世界?
但这地方明显不具备支撑时空扭曲的能量或物质。
他所知的理论,形成不了闭环。
也许……他并非瞬移到白沙湖的对岸,而是时空坐标被置换!
这片白砂荒原,根本不在他原本宇宙的轨迹里。
寒意入心。
所以,他被困在一套完全陌生的物理法则里?
本应还在通话的手机,已没了信号。
狂风刮过,依稀送来男女争执声。
易川心下稍安:有人!便有可参照的定位!
他巡声向上攀登,只见于嘉嘉正拉拽一名高大的灰衣男人,从对方手上抢走黑色方形小包,怒声喝问,“微微呢?你偷她的包!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人背对易川,声音异常耳熟。
“嘉嘉,你冷静点!她在湖边拍照,风沙来时,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跑遍了没找到,只捡到这个包!看手机没信号,就想回去喊你们一起来找……”
于嘉嘉表情凶狠:“你千方百计接近她,是为了她的钱吧?”
男人后退两步:“没,我不是……”
于嘉嘉步步紧逼:“你不过是科技公司的研究员,天天泡实验室里,胆敢跑来南疆装露营专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204营地守了三天,跟她装作偶遇!一路甜言蜜语……又把她骗到这荒僻野地,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
“你当年一声不吭跑了,害她伤心多年!她已有更优秀的追求者,你根本没必要出现在她面前!”
于嘉嘉咬牙切齿,透出极浓烈的恨意,甩起小包猛砸向男人。
男人边退边抬手抵挡:“嘉嘉别闹了,我们一块找她吧!”
于嘉嘉高声喊“微微——”。
连唤几声,无人回应。
她整张扭曲:“你害死了她!”
话音刚落,陡然朝他飞踢一脚,又狠又准。
那人踉跄一下,没来得及站稳,遭她伸腿一勾,跌坐在地。
他扶了扶金边眼镜框,眼镜腿红灯闪烁了两下。
“嘉嘉,你听我说……我真没有恶意!我是在网上刷到这个地方,觉得她会喜欢,才……”
于嘉嘉满脸狰狞,顺手抄起一块尖石,横拍在那人头上。
“姓易的,给微微偿命!”
易川远远旁窥。
前方景象诡异到极致,已跳脱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眼看那男人血溅当场,他赶忙冲上前阻挠。
却见于嘉嘉情绪崩溃,尖叫着乱砸一通,不顾那人死活,竟开始胡乱刨沙,似要把人硬生生活埋!
易川情急之下,扑上去推了她一把,试图制止这血腥的暴行。
于嘉嘉许是没料到有人在旁,外加半蹲时重心不稳,向后跌倒。
易川下意识探臂去捞,没捞着,眼睁睁看她滚下斜坡。
他身体僵住半晌,慌忙扒开沙子救人。
那人双目闭合,气息极弱。
眼睛碎裂,脸上血迹混着沙粒,长眉挺鼻却是易川最熟悉的……他本人的脸!
易川脑子一片空白。
他所推断的时空移位,似乎已成事实。
顾不上内心震愕,他急忙把人从沙堆里刨出。
那人呼吸渐歇,胸膛停止起伏。
易川慌乱地翻了翻那人的包。
手机屏保,是“他”和舒微的合照!
可这个舒微……笑容灿烂带点狡黠调皮,跟他那软绵绵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只呆了一秒,手机人脸识别自动解锁。
证件也是他的。
这是他。
是另一个他,死了。
易川转而去看没了动静的于嘉嘉。
她滚落后,靠在石块上,双臂轻抬,身子微蜷。
细看她的服饰,跟刚才在湖边推他下水的那个于嘉嘉不大一样。
强行镇定,他尝试报警。
两台手机显示“无服务”。
他走出几步,试图下坡搀扶“于嘉嘉”。
不料,风沙平地而起,刮得他睁不开眼。
待风定人静,再回头,那个死掉的“易川”已消失无影。
真是见了鬼!
易川没敢再去触碰“于嘉嘉”。
他无心推倒她,只是想要救人。
可尸体消失,何来凭据证明他的见义勇为?
他不属于这里。
绕过这个湖,回到那边,是不是就没他的事了?
他还得赶回喀什,陪那昏迷的小姑娘转院啊!
拾起“易川”的随身物件,他走了一段路,忽见几座毡房民宿坐落在缓坡上。
道旁卡车里,一位柯尔克孜族大爷摇下车窗,大声喊道:“易先生!我去喀什买食材!晚点回来帮你们修车!”
易川正想找个由头搭便车离开这鬼地方,那大爷已哼着歌,猛打方向盘拐弯,绝尘而去。
他腿脚冻得发麻,从“易川”的包翻出房卡,找到对应的毡房,刷卡入内,火速换掉湿裤子和湿鞋。
外头年轻男女笑声传来。
“咱们舒总单身这么久,居然在路上捡到初恋,会不会太巧了些?”
“这下……她那位陈师兄怕是要气疯了!幸好他近日不在国内……”
“话说,嘉嘉姐怎么不见了?又当电灯泡?”
易川隔着毡帘听了一阵,无比笃定一件事。
时空交叠了。
光凭一双腿,没法在高原荒漠上孤身徒步二十多公里。
他必须暂时冒充这个时空的“易川”,先行离开,再寻方法。
身子暖和了,心则冷静了。
凭借手机、平板电脑和个人物品,以及搁在床头的车钥匙,他着手研究“易川”的一切。
约莫过了半小时,门外喧哗声起。
有人发现了晕倒的“于嘉嘉”。
但也只寻到她一人。
没有“易川”的遗体,也没有这个时空的“舒微”。
众人大呼小叫要喊救护车,偏偏手机全没信号。
呼天抢地要开车,又嚷嚷“车坏了”“动不了”。
易川对两个世界的于嘉嘉无半分好感。
一个制造刹车故障,试图害死他;一个暴躁易怒,激情杀了另一个“他”。
若在这时空滞留太久,恐怕会生出变故。
易川掀帘推门而出。
视线草草掠过地上一脸血污的女人,冷寂嗓音压下杂乱人声。
“别吵了,我来修车。”
话音刚落,周围有一瞬静默。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川哥咋回民宿了?”
“好冷淡哦……跟微微姐吵架了?”
易川懒得演戏,沉着脸,埋头修车。
黄昏,苗条身影抵达毡房外。
沙石米色束腰防水风衣简约干练,暗酒红色羊绒围巾裹住一半秀发。
肩上背了个巨大摄影包,手中碳纤维三脚架收拢两支腿,独留单根拉长撑地,充当登山杖。
身姿挺秀,恰似悬崖上独开的花,自带不惧风霜的坚韧。
风沙并未掩盖她秀美的容颜,反倒添了被山野打磨的清砺。
是她!是……“她”!
“她”没出意外!
易川明知眼前人绝非对他千依百顺的小姑娘。
仍忍不住好奇,她有着怎样的韧劲,人生又有怎样的可能?
当他踏入毡帐,目睹她泄露的疲惫、迷惘、焦虑和破碎,却与他那脆弱无助、重伤昏迷、险些留不住的小姑娘脸容重重叠合……
不等他理智思考,双臂已抢先一步,将她牢牢箍进怀中。
力度沉得近乎偏执,像是要挽留他们十几年的羁绊,留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世界。
短短数息,思绪归位。
不对,这不是他弄丢的小姑娘。
可拥抱已落下,贸然松手反而惹人猜忌。
前往布伦口乡卫生院途中,舒微默不作声,他心事重重。
惊闻“于嘉嘉”苏醒,他不禁回顾,当时情急之下想制止她活埋“易川”,失手推了她,会被她认出来吗?
就算没认出,他的伪装,也瞒不过亲手杀人的她。
神不守舍间,车底盘直撞上大石,他被迫停下来修车。
舒微前去矿场问路、借工具,他则钻入车底修车。
隔着密闭车门,他依稀听见若断若续的喘气掺杂在寒风中。
几番动了从车底爬出、起身查看的念头,最终忍住了。
他无意害人。
但如果上天决意夺走“于嘉嘉”的命,来偿还与这世界的“易川”的恩怨纠葛……
他大可不必强行扭转因果。
最终,“于嘉嘉”没撑住,颅内出血,大脑缺氧而死。
警察调查其摔倒现场,风沙和暴雪掩盖了蛛丝马迹,也没挖掘到男尸。
因工作室同事集体作证,描述找到“于嘉嘉”时的姿态,符合失足坠落。
无信号报警、车辆故障延误送医,也是客观原因,且有多方作证。
易川心情异常繁杂。
没有证据表明他掺和过此事。
毕竟,他带走了“易川”留在现场的私物。
除了那副被砸碎的眼镜,离奇随之而消失。
他暗中查探,星空露营地一带,丝毫无“三人尴尬之旅”的痕迹。
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在小姑娘病危、最需要他的时候,待他撕破于嘉嘉的阴毒面目后,却把他转移到另一层时空?
刚失去闺蜜的舒微,不肯离开南疆。
易川接到新时空的工作催促,诸如“智能眼镜专利排他许可协议的修改”、“云端储存服务器的服务商合作”、“翻译功能有待完善”等,决心亲自回花城探个究竟。
起初,他为这个世界的“易川”的平凡而抱憾。
明明跟他一样,远赴海外当交换生,为何只在国外待了一年?
且选修的专业换成量子光学,只拿到T大本科学位。
无论事业还是资产,都不如拥有独立工作室的舒微。
细查才知,这个“他”,受父母久病的家事拖累,止步学术研究。
但工作后,“他”仍踏踏实实磨出整套智能眼镜方案,啃下专利、对接厂商,把实验室样机推到量产阶段。
有了签约费傍身,终于攒够底气奔赴心上人。
人生坦途才刚铺开,却落得那般结局。
倘若没遭变故,假以时日,迭代优化镜片传感、微型芯片,事业必将再往上走一大截。
如今人已不在,易川不得不顶着“他”的身份活下去。
这份源自另一个“自己”的心血,反倒成为他在陌生天地安身立足的依仗。
心底那点轻浅的评判,化作复杂感慨。
念及这个时空的“易川”过早失去了父母,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双亲,难免心酸。
从“易川”搜集的关于舒微的获奖消息来看,“他”心里一直惦念她,或许因自卑不敢表白。
地段普通的两室一厅里,同样收藏初三跨年交换的礼物——他靠作弊扣下的舒微送的《小王子》套装。
易川抚摸着被层层密封的书册,禁不住微笑。
当初舒微沉迷绘画,看中一套进口彩铅,反复跟同桌研究,如何从日亚海淘转运而不被爸妈知晓。
易川花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恳求旅居日本的舅舅给他跑腿,本想在12月中旬偷偷塞到她家门口当生日礼物。
岂料过海关报税拖延,足足迟了十天。
于是,他向班主任提议,毕业这年为增进同学情谊,来个匿名跨年礼物交换。
他当众投进去一本《百年孤独》任由其他同学抽取。
等舒微抽奖时,礼品没剩多少,他故意弯腰把别人的礼物拨开,让她只能够得着他早藏在底下的彩色铅笔套装。
精心设计的班级活动,只为让漂洋过海的画材顺理成章落入她手里。
她到处想要找送礼人表达谢意时的热泪盈眶,时隔十多年,他还记忆犹新。
往事纷纭,易川心念一动,不由得担忧滞留在千里之外的舒微。
反正他受不了去公司坐班,干脆停职,飞回南疆。
奔波折返,他一遍遍给自己划定边界。
只可怜她孤身一人,放不下她留在危机四伏的高原。
他心里装着的,是原世界的小姑娘。
但……并肩坐在慕士塔格峰前,谈起一段段专属记忆,他已磨灭了坦白的勇气。
——她既失去好友,若知恋人被杀,简直是双重打击!
马群奔过落霞尽头,她冲他转眸一笑。
水漾桃花眼潋滟日与月的光华,柔和撞进他眼底,直击他心坎。
完了。
苦心构建的运算体系,轰然崩塌。
寻不到归途的漂泊之人,不应对这个时空的任何人生出牵绊。
可这抹笑意,轻易撕碎了他的心理建设。
无从抗拒,他终将彻底陷进去。
他微微失神,喉间不受控地漏出极轻极低的叹息。
伸出手,牢牢扣住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
从南疆归来,易川坠入反复的撕扯。
两股念头犹如高速粒子持续对撞,始终得不到稳定状态。
没了他,重伤昏迷的小姑娘会面临何种处境?
他事前给她留了近一半股份,还给她的大笔金额也足够她治疗。
只要她能醒来……必能保她衣食无忧。
父母性子随和,对他的专情了然于心,想必不会待薄她。
诚心诚意祈求奇迹降临,让她重获新生。
他为此黯然神伤,一度借酒消愁。
思维不断自我校正,始终难逃既定答案——他已经辜负了一个舒微,不能再辜负第二个了。
她确确实实是他从小到大放心上的女孩。
相处月余,他甚至觉得,唯有跨时空的他和她,才是天生登对。
他自幼慕强,因年少总跟她争锋而格外关注。
即便她高中成绩不再拔尖,但绘画和摄影远超同龄人,活得耀眼夺目!
父母意外离世,她放弃高考休整一年,次年照样高分录取!
她本该就如眼下这般,独当一面,自信勇敢。
他曾经本能回避那小姑娘依附、温顺、讨好的爱。
他渴求势均力敌、坚韧冷静,与他对等博弈的心魂。
如今反思,他对原来的小姑娘,有爱意,也暗含恨铁不成钢的焦燥。
她太乖、太脆、太谨小慎微,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需时时刻刻悉心呵护,撑不起他所求的灵魂共振。
易川承认,他不该移情别恋。
但是移情别恋同一个人,到底算不算移情别恋?
多思无益,他能做的,只有代替死去的“自己”,给她幸福,弥补缺陷。
从备忘录上看,“易川”在得到专利款项后,曾定制过一条红宝石玫瑰花项链。
设计沟通的聊天记录、定制单和国检证书都在,却不见项链,也没见舒微戴过或提起。
高原旅行,是那个“易川”特意制造的重逢机会。
看样子,没来得及送出手,那人就被“于嘉嘉”害死了。
罢了。
他将来会给舒微更好的。
舒微遭遇变故后,脑子似有些迷糊。
不仅没觉察他的谎言,更没发觉“易川”换了人。
甚至没留心,他的随身物品,皮带、钱包、冲锋衣……尤其腕表,根本不属于那人的消费层面。
易川卖掉了手上的百达翡丽。
虽然没全套附件,但停产后的绿螺在二手市场仍是硬通货。
变卖腕表所得,叠加政策扶持的专项基金,足够他自立门户。
凝聚态物理深耕的功底,他完全能在“易川”原有框架上,从光学材料、微型传感底层做出革新,拉高整套民用设备的性能上限。
目前,他已和军方相关单位初步对接。
等新公司运营步入正轨,他会再寻机会出国深造,重新镀一层学术履历。
他读博时成绩稳居前列,重拾学术之路全然无碍。
···
是夜,站在舒微家的阳台上,易川遥看万家灯火一盏盏暗去。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亮堂。
摸出海瑞温斯顿戒指盒,5.27克拉的祖母绿切主钻,配以马眼和水滴钻簇镶嵌的Bridal Couture订婚钻戒璀璨生光。
铂金底座内刻“SW”,以及他预备求婚的日期。
很可惜,这是为他原来世界的舒微而定制,承载了旧日岁月,不适合赠予当下的枕边人。
只得想办法变现……
证书票据全留在过往时空,出手定要大打折扣。
被冷风驱逐回屋,易川不希望满身湿气沾染上梦中人,干脆转移至隔壁书房。
与十米宽的满墙书架的相对,是一整面照片墙。
其中,几张旧照吸附了他的眼光,拽牢他的心魂。
是他高中时打篮球的照片!
堪称完美的组照,她竟然藏着掖着,还拿“拍糊,全删”来搪塞他?
也对,一旦拿他的去参赛,队友那几张便彻底被比下去。
亏他那会儿醋意满满,狠虐了他们整整一星期。
何曾想过,她那时已那么喜欢他。
年轻真好。
单纯,一心赤诚。
易川把剩余的烟揉碎了冲进马桶,反复刷牙漱口。
站在镜前,他戴上新配的金丝边框平光眼镜。
收敛眼中锐利锋芒,一遍遍练习温和无害的儒雅笑意。
恍惚间,镜中如有“易川”的虚像,在朝他微笑。
他摘下眼镜,藏好戒指,折返卧房。
把占据枕头的两只猫咪挪回猫窝,他放轻动作躺下,顺势从身后轻轻环住熟睡的舒微。
仿佛拥抱了一整个崭新安稳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