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坠中的星光

左霖意将那段沉如铅块、淌着血的过往,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缓语气倾倒出来。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余下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只有书妤清楚,在那刻意维持的漠然外壳之下,藏着一片被反复灼烧、永远溃烂的伤口。他并非不在意,而是将那惊涛骇浪的痛楚,嚼碎了,和着血泪生生咽进了心底最深处,在那里,那伤痛早已化为一道永不结痂的狰狞印记,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无声地控诉着过往,提醒着他何为“腐烂”的源头。这伤,是钉在他灵魂深处的荆棘,日升月落,风吹雨淋,永不可能愈合。

“阿意。”书妤的声音带着被勒紧咽喉般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在刺穿她认知的壁垒—她从未敢想,那少年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沉甸甸的地狱,淌着连光都照不进的暗河。

惊痛让她的舌尖尝到苦涩,却无法动摇她喉底进出的力量:“不值得?左霖意,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你问我怕不堪吗,我只怕你再把自己推下深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锐利与不容置喙,“你经历的每一分痛,都只能证明你如何挣扎着活到今天,你本身,就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那些过往,不是你灵魂的污点,只是你生命地图上崎岖的山河。我选择你,就选定了这一整片版图—包括你的伤疤,你的黑暗!后悔?我只会后悔,没能握着你的手,陪你更早地走。你值得所有,阿意。这一路,无论前方是什么渊、什么谷,我照走不误!”

“阿妤…我…”左霖意的声音像是从枯井深处艰难挤出,破碎而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自厌的锈蚀感,“…真的不值得…”这三个字耗费了他最后的气力,喉结滚动,仿佛吞咽的不是话语,而是带血的刀片。

他下意识地想将自己蜷缩进墙角那片熟悉的阴影里,那里是他腐烂根茎的庇护所。像一具不堪重负的骨架随时要散落回尘埃。

“听好,左霖意!”书妤的声音不高,却沉凝如深海怒涛,字字清晰,带着摧毁一切犹疑的穿透力,视线锁住他惊颤而茫然放大的瞳孔,“没什么值得与不值得,这话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

书妤早在左霖意讲述那些事时,心绪就已翻腾得无法安坐。当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无法忽视的沉重与犹疑时,她做出了决定。

“阿意,我在你家楼下,我们当面说。”

清冽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搅乱了左霖意的心绪。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他,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炸裂,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夜色朦胧,楼下的路灯在寂静里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她就站在下面,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骤然失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悸动。

大脑还在混沌中徒劳地整理着纷飞的杂绪,然而,所有的迟疑和困惑,在那份汹涌而出的、几乎要满溢的急切面前不堪一击。

身体的本能超越了一切。甚至没有经过清晰的指令,双脚已经在地板上迈开,带起一阵迅疾的风。

他冲出房间,甚至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几乎是踉跄又坚定地直奔楼梯口,一步两级地向下冲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响亮:她在等他!她就在楼下!

他冲出单元门,骤然的凉风扑面而来,像一瓢冷水,却没能浇熄他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躁动。楼前空地的光线比楼道里亮些,昏黄的路灯光晕像舞台的聚光灯,瞬间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光晕中心,那个伫立在夜色中的身影。

书妤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他公寓的窗户。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长发被夜风吹拂,贴在颊边,显得格外单薄。她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缓缓转过身来。

“阿…”

左霖意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奔跑后无法平复的喘息。他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形微微不稳,一只手下意识地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握着那早已自动熄屏的手机。

两人的目光在微凉的空气中猛烈地撞在一起。书妤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冰。但左霖意透过那层冰,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震动,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焦急、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方才在电话里那些沉重的话语,显然已经在她心里掀起了巨浪。

她来找他,决绝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屏障和距离,本身就是在无声地宣泄着这种动荡。她被风吹得脸色有些发白,唇色也淡了下去。

“你跑什么?”

书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微颤,像是强行压着什么。她朝他走近了一步,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也似乎吹散了一点她周身那层紧绷的寒意。

左霖意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贪婪地、近乎焦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真切触感刻印在脑海里。他想说话,解释自己跑下来的原因,却笨拙地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看着她,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挣脱骨肉的束缚,跳到她面前去证明它的存在和激荡。

“冷…”他看着她在风中显得单薄的样子,一个完全偏离正题的字,毫无预兆地、本能地脱口而出。

书妤微微怔了一下,看着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冰封的眼底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泻出一点极淡的暖意和无可奈何。

“知道冷还跑这么快,连外套都不拿?”她轻声反问,目光在他只穿了单薄上衣的身上扫过,那责备的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担忧和一丝几不可闻的…温和。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两人中间掠过。左霖意那句本能的“冷”字落地,短暂地劈开了空气中沉重的凝滞。

书妤那句“知道冷还跑这么快,连外套都不拿?”带着一丝责备的尾音,却也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软。

左霖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占据。灯光下,她苍白脸色的每一个细微的绷紧,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冰层下涌动着激烈情感的眼睛—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深深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我…”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像磨砂纸相互撕扯,努力想挤出一个解释,或是辩解,又或者仅仅是想叫一声“阿妤”,却发现自己喉咙深处被汹涌而来的酸胀感死死堵住。他看到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海,那里面映照着电话里他所倾倒出的地狱残骸,映照着他此刻暴露无遗的狼狈和失控。他有什么资格让她承受这些?这份认知像巨大的齿轮碾过身体,带来更深的蜷缩冲动。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了一小步,脚跟抵到了单元门冰冷的金属门框,试图将自己重新嵌进那安全的阴影里——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可就在他身体重心微移、几乎就要完全退入黑暗边界的刹那,书妤动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在那一步之遥的距离被瞬间抹平之前,左霖意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像流星划破沉沉夜幕。

柔软而带着寒气的身体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体温隔着彼此薄薄的衣衫,瞬间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他几乎以为早已遗忘、被自己亲手扼杀的滚烫暖意。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道惊雷,将左霖意本已筑起的冰冷堡垒击得粉碎。他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巨大的电流贯穿,所有的神经未梢都在尖叫着无法承受。大脑里那些疯狂肆虐、尖锐刮擦着他每一寸理智的轰鸣和尖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他的身体绷得如同冰冷的岩石,双手凝固般垂在身侧。时间仿佛停滞了数秒,在这短暂的寂静深渊里,他几乎能感受到心跳冲破肋骨。指尖微不可查地轻颤着,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僵硬的賂膊,极其小心地,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缓缓地、轻轻地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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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的春
连载中郁栖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