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味道顺着马路已经灼烧入了肺腑,电话机前的少女等待了一周又一周,始终等不到独属于那封来电。
〔明月,你等我几天,大概一周左右,我买的东西还没到,好不好?〕
〔好。〕
这是她等待第一周忍不住拨打的电话,电话那头温柔安抚她。
她还找补道:“我也没这么期待吧……你别着急……”
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清脆的笑声,像极了少年春风得意。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笑什么!”她佯装不满。
“我笑你傻呀,我让你等这么久,你还在等。”
“切,要不是你……”后面的话语嘟囔不清。
“嗯?明月小姐,你在说什么?”他故意以调侃她的语气说道。
“哎呀!我发现姜唯羲你这人,越熟悉越欠揍。”她故作凶道。
对方竟然发出了清爽的笑声,毫不掩饰。
“你很可爱,你知不知道?”
“我我我……我当然知道啊!”虞明月不自觉眨了好几下眼睛,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阿澍,是不是你跟我爸妈谈过了?他们今天考虑把股份给我了,我妈要去国外养身体,你不会被打了吧?那次跳轨我看到你额头上有伤。”
“哈哈哈,谁会干这种事,替你这个笨蛋受罚。”
“哼……不承认也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笑声戛然而止,心跳声穿过电话线将两颗心紧密相连。
“喂,说好的,我表白的。”
虞明月瞬间脸上染了绯红,着急挂断了电话。
用手做扇子吹了吹脸颊。
对,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多期待,我不能太被动。
虞明月,你要白痴吗?!怎么先忍不住表白了!万一他发现你比他更上头,岂不是变成一个索爱的疯子了?!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
她开始刻意按耐所有期待的念头,可六月的日历已经飞向了远方。
盛夏的热浪席卷整个如梦市,她开始习惯性发呆,回想以前的通话记录,把他说过的话抄在本子上,一遍一遍看着。
白天的时光格外漫长,她不敢出门,也不愿出门,生怕错过他的来电。
晚上甚至怕错过他打的晚安电话,而熬夜到两三点。
她窝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想象他,想象他是否正在书桌前撰写那封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告白信。
他会不会在信里写那三个字,会不会跑遍整个如梦市为她找到她最爱的礼物,会不会在某个黄昏,那个少年推开她房间的窗子,递上那封她期待已久的情书。
每一次想象,都让她的心脏怦怦乱跳,脸颊发烫。
她常常趴在窗边,望向天空,静候佳音。
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七月的风从温柔变得愈发燥热,蚊子的叮咬让她双腿泛红发肿。
等待将近一个月,她看向日历,七月二十七了,正午,高考成绩都出了。
她不想第一反应独自分享,她想和他一块查。
她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在凳子上不自觉扭来扭去,时不时挠痒,时不时照镜子。
恍然间,晴空万里如潮水般褪去,乌云笼罩了姜家那一大片,乌云翻滚着,咕嘟咕嘟往外吞噬蔓延,她的心猛地一慌,感觉像是有大事发生,她站起来就往姜家跑。
巷子很短。从虞家院子到姜家铁门,她走过无数次。散步时走过,晒被子时走过,傍晚去小吃街时也走过。
那些时候路很短,短到还没说够话就到了,短到她总会在铁门前多站一会儿,等他说完那句没说完的话。
可今天这条路忽然变长了,长到她觉得自己跑了好久,长到巷口都苍老了许多,长到她跑过的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沙子里,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用力,像梦里总是跑不快的路。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黏在干裂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张,急促地呼吸着。
她跑到铁门门口,她盯着那处被上了锁的门愣了一会。
她踮起脚尖,双手扒着铁门上方的栏杆,把脸凑近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绿植不见了,墙角那把藤椅也不见了,连晾衣绳都被收走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铁杆杵在那里,只有那面蔷薇花墙还在。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正盛。
她双手握住栏杆轻松攀爬上去,重重落地上,她拍了拍双手,跑向姜唯羲的窗户,敲了两声。
“阿澍?”
“阿澍?是我,你在睡午觉吗?”
她左顾右盼找了个尖尖的铁片做工具,她一只脚跨起来踩在墙壁上,铁片尖尖撬窗芯,她双手猛地用力。
啪嗒一声。
反作用让她猛地被推开好几步,铁片滑到小臂的青筋,鲜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往手心下滑,她皱起眉头往下看了看伤口,爬了进去。
房间里空气味道是淡淡的清香,是他常年在身上的残留的,很难察觉到的味道,像穿过森林,被露水打湿的那种雨后清新的味道。
床铺叠的整齐,可人却不在。
她到处看了一番,看到了垃圾桶被揉捏的全是褶皱的一张纸,白色信纸,是书店里,最昂贵的纸张,边上还有报春花的花纹缠绕着。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胸口像被蟒蛇缠绕般窒息,她的指尖颤抖着拿起那封信。
摊开那张纸,先看到他的字迹,她就已经眼眶泛红发热了。
第一行的字卷潮了,她以为是她的眼泪淋湿了它,颤抖的手慌忙去擦。
结果并不是。
开头第一行——
虞明月:
你好,我未来的妻子。告白的话等我见到你亲口对你说,以后,你第一,小提琴第二,世界第三。
他的字迹此时此刻工整的不像话,后文的字迹又有些抖,像是急匆匆在写。
最后一段突然转变成了不守规矩的一句——
“不要冫”
“不要来找我。”
“不要冫.....”胡乱的点点点紧随其后。
字迹潦草,很淡,淡到她快看不见了。
是废稿。是垃圾,是待在垃圾桶的信,是她视若珍宝,他弃如敝履的信。
信纸被她攥出了新的褶皱,指尖触到纸面细微的凹凸,像是在读他的情绪,他写的时候大概也在颤抖。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暗,跟那天错轨后,他背着她回家一样的天空。
她抬起头,看见一片白色的东西从窗前飘过。不是落叶,不是花瓣。
是雪。
七月的雪。
那些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封很长的信,碎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窗台上。
她的胃忽然翻涌,她弯下腰,手撑着窗台,干呕了起来,眼泪波涛汹涌肆意喷了出来。
酸涩的,腥甜的,像是把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和不甘心全翻涌到了嗓子眼,可它们太重了,重到吐不出来,也吞不回去。
大雪纷飞,像极了十二月的如梦。
可现在是七月啊。
七月怎么会飘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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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唯羲伏案窗前,手握着笔,写着写着越来越使不上劲。
指尖有些发麻,不是累的酸麻,他甩了甩笔,用力握紧写的工整大方。
窗外忽然飘起来大雨,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裹着闷热的风涌进屋里。
他站起来伸手去关窗,眼前的景象却出现了空中楼阁。
他以为是伏案太久,抬手揉了揉眉心,太阳穴跟着隐隐发胀,脑袋里昏沉沉的,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忽远忽近,隔着一层厚厚的墙,穿过两个时空。
起初只是轻微的恍惚,他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明明是自己刚刚写下的,视线落上去时,却莫名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像被水汽氤氲了,连书桌边缘的木纹都看不清晰。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股混沌,可那股麻木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从手腕漫到小臂,四肢都渐渐沉了下来,提不起力气。
窗外的雨更急了,雷声隐隐从远处滚来,沉闷的声响撞在耳膜上。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不是身体下坠,是意识在慢慢抽离。
明明人还坐在椅子上,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了,指尖僵在信纸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想再写一句,想把那句藏了很久的心意写完,可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胸口闷得发疼。
他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他能看见窗外摇晃的梧桐枝,能听见大雨滂沱的声响,能看见信纸上没写完的字句,可感官在一点点剥离。
先是触觉,信纸的触感、钢笔的冰凉、椅子的硬实,都在慢慢消失
再是听觉,雨声、雷声,全都在远去,像潮水退去,一点点从耳边抽离。
他愣了神,心猛地慌了起来,他伸手去关窗,却发现有些控制不了了身体。
他猛地用力拍下窗户,没有上防盗锁,抓起笔写下那最后的话。
“不要减”
字迹消失。
“不要减肥”
字迹消失。
“不要来找我。”
“不要吃药。”
字迹消失。
“不要。”
“冫”
意识像被命运轻轻一扯,从这具十八岁的躯壳里脱离开。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想抓住眼前的信纸,抓住这个盛夏,抓住那个满心等着他告白的女孩,可身体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重叠。
他还没来得及把信写完,还没来得及赴那场约,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混沌彻底袭来的前一秒,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月,不要来找我,好好爱自己。
﹍﹍﹍
姜唯羲黑暗里挣脱束缚,游离了十八岁的身躯。
他回到了2013年12月1日。
他躺在床上,手机依旧在响,屏幕里信息一条条蹦出来,还是遥星。
时间00:01分。
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濒死前的黄粱一梦吗?
明月,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我不能死,我活着,你才能不重蹈覆辙……
他拼命挣扎着,死亡像沼泽一样吸着他,让他越陷越深。
骤然间,内脏骤然炸开剧烈的绞痛,钝痛翻涌着席卷全身,浑身力气被抽去。
他拼尽余力想要动一下,四肢却彻底僵死,半点力气也无。
眼皮只能艰难掀开一条窄缝,头顶的大灯晃出层层重影,窗外霓虹灯满街,漫天飞雪,路上已经堆积像人一样高的厚厚的雪。
漫长又凌迟般的三分钟。
剧痛死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呼吸越来越微弱,喉咙里堵着化不开的腥甜。他想再想想虞明月,想想那个夏天,可意识被痛苦碾碎成碎片。
最后,挣扎渐渐平息,痛感拖着他一路下坠,他彻底失去了气息。
眼皮沉重地盖上了属于它的棺材。
那封未完成的情书,被十八岁的他扔进了垃圾桶,转身搬家飞离如梦。
他却没能熬过凛冬的长夜。
他替她挡过命运的风雪,自己却沉落在无人知晓的寒冬里。
往后岁岁蝉鸣,再无人记得,曾有个少年,用一场幻梦,真诚热烈地爱过那个少女。
狭小的角落,有一对新婚夫妇在门口挂上了“囍”字,庆祝属于他们的新生。
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划进耳廓里,汇聚铺撒在人生的泥泞路上,让他跌跌撞撞爬起来走了好久好久。
意识彻底陷入了虚无,人死后,原来真的是虚无的。
眼前有个身影渐渐出现在眼前。
“你元寿未尽,怎会在此处?”
“明月,我找我的明月。”
“你元寿未尽,不得入轮回,怕是有缘无分咯。”
红喜锣鼓声与白哀锣鼓声轰然相撞。
——正文完——
我哭 ????????????????????????????????????????????????????????????????????????????????????????????????????????????????????????????????????????????????????????????????????????????????????????????
【提示,姜唯羲死后,《见别离》有一章是描述了他死后的世界,在最后几章,看看标题和内容就可以找到啦~】
本文到这就结束了,有空更新他们的婚后日常和iF线啦~
他们在命运簿没有彼此,生死簿也没有,来世更没有。
是朝阳用命强硬更改了明月的成长线,是母亲最后一抹良知把股份给了明月改了她对过去的看法。
明月呢,是悲观中的倔强,她想活着,活给别人看,替朝阳感受人生。
但她又有自己的灵魂,她不想活着,也是因为外界,活着,也太没有意思了,这个世界,不值得驻足,她痛苦挣扎,即将麻木时,遇到了属于她命途之外的人。
唯羲空洞的灵魂也遇到了属于他的小彩虹。
我超级喜欢这本书的男女主人设,整本书18w字完全是他们填满了我的生活。
感觉真切陪着我,我一直在想,他们还有哪一面我没有挖掘到。
我起初想安排他们婚后不相爱也照样行夫妻之实备孕过等,但我也确实不喜欢生子文。
后来想了想,这似乎很OOC,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不爱就是不爱,不爱就不会轻易发生。
明月也是一个自尊心强的人,这么多年没有放手不单单因为年少相爱,也有婚后他即便不爱她,也会记住她的生理期,她一句饿了,他会带吃的回家。
他人品太好太好,即便是恨透顶,他依旧会因为夫妻责任照顾几分,不过他没有恨明月透顶,反而被婚后的小细节温暖到了,他们是时而正常生活时而吵架。
经常被温暖,也时常吵架,但不妨碍他们可以为彼此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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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七月怎么会飘雪〔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