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小窗口看躺在ICU的虞明月,眼眸里像含着山涧弥漫的水雾,怎么也散不开,他自己也在云雾缭绕的森林里迷了路。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才想起来,住院要带啥,又开车回去收拾老婆衣服。
他拿了一个很大的布袋包,走进衣帽间。
属于她的那部分衣柜满满当当的,各色衣物按照季节和颜色排列整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手一把抓那些柔软的羊绒、顺滑的真丝、挺括的棉麻…塞袋里。
拿了两套睡衣和贴身衣物,袋子就已经有些鼓胀了。
他站在那里,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了会儿呆,干脆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
打开袋子,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重新塞进去。
睡衣、柔软的家居服、袜子、围巾……看到一件很厚的、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时,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她最近总是穿这件,便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行李箱很快被塞得满满的,拉上拉链时,他有些累脱了。
坐在地上的毯子,背靠着沙发,行李箱打平在地上还没立起来,手放在行李箱面上。
收拾完衣物,他又想着,医院会提供流食吧?
又觉得医院的流食肯定很普通,而且还没开始做,又怕她一会醒了就饿,还是决定下厨给她做一顿再说。
起火,端锅。
熬粥。
虽然做的一团糟,他先试吃一口,带了两份不同口感的餐食开车跑过来问医生能不能给虞明月吃。
医生探头看了看他做的粥,又抬眸看了看他。
不知道的以为是给猪吃的。
一份是稀薄的、米水分离的白粥,另一份是颜色混沌、黏糊糊的菜肉混合粥,菜肉已经搅碎。医生抬眸看了他的保温盒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日常矜贵气质的姜唯羲,此刻的形象,是熬一整夜,开了来回七十公里的车程,带妻子来医院,做饭,打包,收拾衣服。
他已经累的不成人样,轻轻喘着气,等医生发话。
“病人目前禁食水,依靠静脉营养。”医生言简意赅,“而且,就算可以进食,初期也必须是非常精细的匀浆膳或特定的肠内营养剂。你这……”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又把保温饭盒吭哧吭哧抱回家,倒掉重新做。
一来一回,天撕开乌云已经露出白茫茫的一片。
他也疲惫不堪,眼睛苦涩地凝聚不稳。
手却紧紧握着方向盘,二十公里,来回三趟。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蠢,又一次无功而返后,他尝试向医生要联系方式,想着可以随时询问注意事项,或者确认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拿出手机,语气几乎是恳切的:“医生,能不能给个能联系到你的电话?我怕有什么情况,或者关于饮食护理还有日常需要做什么……”
“抱歉,医院有规定,我们不能加患者家属的私人联系方式。”医生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他,指了指护士站旁边的呼叫铃和科室电话,“有任何事情,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沟通。”
他的心凉了,实在没办法了,他也知道规则不能打破。
淘米,浸泡,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熬。
他守着那只小小的砂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细微的变化,严格按照网上说的记下的时间和观察要点操作。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满是“败血症病人营养”、“流食制作”、“ICU什么时候才能进去?”“败血症生还概率多少?”之类的关键词。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怕自己会倒下去,便起身去冲了一杯咖啡。
滚烫的开水注入玻璃杯里,棕黑色的粉末迅速溶解、翻滚。
他拿起一支筷子,无意识地搅拌着。
看着杯中旋转的褐色漩涡,思绪万千,他不受控制的,眼睛酸涩疼痛,他用力眨眨眼。
小指却不小心碰到杯子,杯子打转,咖啡都撒在台面上,他眉头禁皱,猛地退出一步才幸免没有被弄到衣服。
他拿起小手帕擦啊擦,又重新洗手帕,手都湿湿的,他见杯子还有最后一口咖啡,就握住杯壁仰头喝了,像喝酒一样痛快。
还叹了口气,坐在那里浑身乏力。
咖啡打翻,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
毫无征兆地,眼泪就冲出了眼眶。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边哭,一边狼狈地扯过厨房纸巾,胡乱地擦着眼睛,擦着鼻涕,纸团很快揉皱了一小堆。
哭了三分钟左右,他撑着台面,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早晨七点了。他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撑下去。
再晚点就该早高峰堵车了,妻子还在病房等他。
他突然想起明月的弟弟虞遥星,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像想到救星一样,手指划的很快,立刻就熟悉地按了遥星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
响了六七声,终于被接起。
“喂?姐夫?”虞遥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怎么了?这么早。”
“遥星,”姜唯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平稳一些,“你来家里一趟,开个车。你姐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在ICU。我要过去,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虞遥星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难以置信地说:“什么?!我姐住院了?!ICU?怎么回事?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我……我两个多月没见她了,上次见她还好好的……”
虞遥星的震惊和一连串的问话,刺着姜唯羲的无能和以往种种的不作为。
连弟弟都不知道,她把自己隐藏得有多深,病得有多重。他简单说了发现吐血和送医的情况,隐瞒了病情,只说情况危急,需要立刻过去。
不到半小时,虞遥星赶到了,头发都还翘着,脸上带着匆忙和惊慌,看到姜唯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脸色,更是惊愕。
“姐夫…你…”
姜唯羲扔给他钥匙,抓件外套,抱着饭盒就出去了。
两人没有多言,虞遥星接过车钥匙,再次前往医院。
早上七点多,医院很空,还没开始白班工作。
他们找到ICU病区,却被告知夜班医生已经下班,白班的医生刚刚接手,正在晨间查房和交接班。姜唯羲找到护士站,询问虞明月的主管医生。护士查询后,告诉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在医生办公室外等了一会儿,才见到那位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白班医生。
姜唯羲急切地走上前,试图向他说明妻子的情况,询问最新的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
然而,医生对夜班收治的、病情如此复杂的病人还不太熟悉,他一边翻看着厚厚的病历夹,一边眉头微蹙,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辞:“嗯……这个病人情况比较重,败血症,多器官指标都不太好……具体的,我还要再看看夜班的记录和最新的检查报告……”
“医生,那她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感染源确定了吗?用药方案是什么?今天有什么治疗安排?”姜唯羲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
年轻医生似乎有些为难,推了推眼镜:“病人家属,您先别急。我刚接手,需要时间熟悉病情。这样,您稍等一下,或者……您可以去问问昨晚的值班医生?或者我们主任今天上午可能会来查房……”
这种推脱和不确定,像一桶油浇在了姜唯羲本就焦灼燃烧的心火上。他耐着性子,又跟着护士的指引,去寻所谓的主任,却被告知主任今天上午有会议,不一定能过来。他再想找其他看起来资历老一些的医生,不是被礼貌地告知“不是主管医生不便回答”,就是匆匆表示自己有事要忙。
弟弟也有些不耐,在一旁一直吐槽这些医生不负责。
姜唯羲又回到年轻医生的办公室,敲了两声,说主任不一定过来,别的医生也不负责这块。
医生同步晚上的病历信息过来,没有理会姜唯羲的话,而弟弟则摸索着自己去姐姐病房门口看姐姐。
姜唯羲先是卑微地拉住年轻医生的手,医生边拒绝边走。
“医生,您等一下,我妻子到底是哪个医生在负责?”
“家属你别急,这里显示是昨天半夜送过来的,还没开始分配负责医生,我们也才刚上班。”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电脑记录,发现还不完整,皱了皱眉。
“那她现在已经半天没吃东西了,送过来前她就一天没吃,昨天我问医生能不能吃东西又说不能吃,我问能不能探视也说不能。”他焦急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说。
“您稍等下,我去找一下副主任。”
医生绕过桌子出门,就只有留下虞遥星和姜唯羲两人。
医生拿着病案本穿过长长的走廊,找到巡视病房的副主任,给他看虞明月的病情档案信息,医生指着她的指标情况说:“主任,您看看昨晚送过来的患者,各项指标都不行了,这怎么办?”
副主任一看初步诊断是败血症晚期,嘶了一声,“这……不好弄啊,家属什么态度?”
“家属不好惹,一直追着问,我也是第一次负责这种病,怎么办主任,我感觉救不了,够呛。”年轻医生愁眉苦脸地压低声音说。
“啧……我看也是浪费钱跟资源,正常情况下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估计还能活十天半个月的。”副主任撇嘴,看着病例报告显示也摇了摇头,表示没办法。
年轻医生点点头:“行,那病人能吃什么?我看家属还带了吃的那种稀粥一样的东西……”
副主任抬手打断他,脸皱成一团,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悠哉悠哉喝着茶:“别让他家属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不懂营养和忌口,败血症几乎什么都吃不了,一会一个不小心喂死了,又叽叽歪歪让我们医院负责。”
年轻医生跟上去,顺势关了门,有些苦恼:“那病人一直没吃东西怎么办?医生的流食起码要两天,其他病房的流食都在排队呢。”
“我不管这个啊,虞家不好糊弄,这个情况无药可医了,横竖都是死,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早死还痛快点。”副主任有些害怕摊上事,赶紧打发他走。
不曾想,下一秒,一个拳头抡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