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发现她吐了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没有争吵过。”

——《其实》

离婚那天,难得露出了太阳,那天的光是冬天的第一束光,带着怯生生的、暖和的薄金色,透过一层层疏疏朗朗的云层洒下来,盖住了大地上的人们,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去民政局的路好远好远,她穿上二十三岁就喜欢的那条裙子。

脚上是一双黑红底的高跟鞋,鞋跟很细,衬得她裸露的脚踝伶仃得惊人。

他终于注意到,她瘦了。不是寻常的消瘦,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从内部悄然蛀空了的、骨骼轮廓清晰凸显出来的瘦削。

她成为了她最想成为的人。

这种身材放在内娱,都要被怀疑是不是偷偷抽了骨头。

他开的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她的蝶骨,已经瘦的没有肉在那里,已经不过分美了,有一点点惊人。

她静静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她那浓密的睫毛垂着,在过分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化了妆,很精致的妆容,眼线勾勒得一丝不苟,唇色是饱满的复古红。

这让她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精美,也让她本就稀薄的血色被彻底掩盖。

这种妆容,应该至少要两个小时吧?

姜唯羲想,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一夜没睡。

没有车轮爆胎,也没有父母阻碍,不对,他们根本没告诉爸妈。

没有预想的那么多阻碍,开车去民政局,二十分钟,很幸运,又很不幸。

车子平稳地滑过街道,每一次即将抵达路口,信号灯都恰好由红转绿,顺畅得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提前安排好了剧本。街道两旁,没有摊贩突兀的叫卖声穿透车窗,也没有急躁的鸣笛撕裂这片寂静。

姜唯羲甚至在想,是不是上天的剧本让他们的结局就定在这了。

民政局门口的停车位满了,他们只能倒退停在两百米外。

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她走的每一步都踏实,他在背后拿着证件看着她曼妙的身姿。

她瘦了。

嗯,她瘦了好多。

她踩着高跟鞋走的很稳,他脑海里浮现她小时候是不是也偷穿过妈妈的高跟鞋走的一晃一晃的呢?

那一定很可爱。

胖嘟嘟的小明月偷穿妈妈高跟鞋摔倒咯。

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仿佛自己看过她小时候一样。

他明明从未见过小时候的她。他们的童年相隔着一千多公里和迥然不同的世界。可那想象中的画面却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他心头无端地泛起一丝细微又陌生的酸软。

她小时候会不会也像长大了一样霸道?

会不会跟爸妈发脾气?

会不会吃了好多好多米饭,还晃着小碗说我吃完啦?

会不会撒娇呢?

他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眼。

为什么要结束了,才会舍不得?

是不是人都这样?

虞明月的发丝微风吹过,被太阳撒下一缕泛黄。

她如同另一个世界画里走出来的精致,和路人形成鲜明的割裂感,高冷带着疏离气质,脸上的大浓妆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带着混沌的力量将他卷入虚无。

直到温暖的手牵住他,他竟然垂眸看到虞明月牵住了他的手。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她的侧脸在暖阳照耀下,可以看得见脸部的细绒。

她竟然小声说了句,脸色不变,淡淡地说道:“来离婚还穿的这么骚包。”

他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穿搭。

白缎衬衫搭配领飘带垂落如流云缱绻,墨黑长腿裤束着珍珠链,银链坠珠晃着细碎的影。

黑白交织的清隽,像山涧初融的雪水般清冷,又有不失孤傲的矜贵感。

啧……是有点过头了。

她不也穿的很招摇么。

他越想越气,怼了一句:“你来离婚还是来相亲的?还说我穿的骚包,你也不看看路人看你什么表情。”

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被他引起的情绪,而且他的话还带着醋意,丝毫没有任何杀伤力。

两人手牵着手向前走,一步步向灰色的堡垒,去离婚,去结束。

他们进去后自然地填写信息,提交。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这30天内如果不想离婚了,其中一方可以过来取消,还是想离婚就30天后过来领离婚证。”

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听起来很长,长到足以发生许多改变;又很短,短到似乎只是从这扇门走到停车地那辆熟悉的车旁的距离。

两人拿着证件出了民政局大门,姜唯羲的手想抬起又放下,他的手指蜷了蜷。

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申请受理回执”,明明轻得没有重量,却仿佛吸附了什么,沉甸甸地挂在指尖,任风吹起折角。

她却早已跨出了民政局。

他们曾短暂地并肩,甚至指尖有过不经意地触碰,最后还是分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车厢里弥漫着沉寂的味道。

他没有打开音乐,她也没有看向窗外流动的、逐渐熟悉的街景。

都在看远方的路途,没有彼此的路途,两人就在旁边,中间却像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辟谷。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压过减速带时的“咯噔”声。

每一次红灯停车,他都觉得时间被胶着住了,秒针拖着沉重的镣铐,在表盘上艰难爬行,心里像挂着沉重的巨石,驮着他的心跳,重的要把他压死,他试图松松领口,调整坐姿。

无济于事。

终于看到了四四方方的大院子,精致豪华的牢笼。

刚进门,暖气充足,瞬间包裹住从室外带来的寒气,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冰冷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部被抽掉了声音和配乐的默片,在恒温的、一尘不染的布景里缓慢播放。

他们依旧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活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作息被刻意错开,他习惯于早晨在琴房练琴,而她似乎起得更晚,等他结束练习回到客厅,往往只能看到阿姨正在收拾的、她独自用过的早餐痕迹。午餐他有时在外面解决,有时自己简单做一点。她则似乎吃得极少,厨房里偶尔会飘出淡淡的、类似中药或清粥的味道,气味不大好,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衣帽间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三八线”。

他的衣物被不知不觉地归拢到了更靠近门口的一侧,而她那些琳琅满目的衣裙、包包,则沉默地占据着大部分空间。

那件引起无数回忆的黑裙子,被重新挂回了最深处,上次被封存了九年,这次,不知道要封存多久,一辈子?

或许在他视角里,就是一辈子。

离婚后,就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们的见面真的只有在家里才能碰面,在外工作这么多年,从未偶遇过。

他们这么些天很少交谈。

必要的沟通,通过手机上的简讯完成,冰冷高效。

「阿姨明天请假。」

「1」

「物业费单据在进门柜子上。」

「嗯」

夜晚是最难熬的。房子太大。

他有时会坐在客厅的暗处,不开灯,只是看着二楼她卧室门下那条微弱的光缝。那光时常会亮到很晚,偶尔,他会听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着,闷闷的,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想过上去问问,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以什么身份呢?一个即将成为前夫的、十年都未曾真正关心过她的男人?

他们像两座漂浮在同一片死海上的冰山。

三十天,原来可以这样漫长,漫长得足以让沉默生根,让猜疑滋长,也让某些被刻意忽略的、不对劲的细节,逐渐浮出冰冷的水面。而距离那张绿色回执上标注的、领取离婚证的最终日期,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直到某个深夜,他被莫名的心悸惊醒,头皮发麻,他仿佛和某个人共感一样,浑身器官也开始痛到蜷缩,就痛了一分钟,他就起了浑身细密的汗。

他翻来覆去,准备重新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今夜却慢慢黯淡了,照不进他的窗户了。

在窗户外慢慢被乌云遮挡,他看着被乌云遮挡掉的月亮怎么都很别扭,心里不舒服。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他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却又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空调系统单调的呼吸声。

听错了?

他按下手机屏幕。

凌晨两点。

这么晚了,她应该睡了吧?

她应该……睡了吧?或许只是翻身时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或许是他自己心神不宁的幻听。

他再听了十分钟,真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把那声音归咎于自己即将离婚的心神不宁,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心神不宁,离婚后,他要怎么办,去哪里,该干嘛,做什么。

他没有任何计划,年少的他觉得自由可贵,如今,十年了。

自由,好像被时间冲刷的无足轻重。

人总要自由的,他安慰自己,只是自己习惯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扯了扯被子准备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掀开被子穿着绵绵鞋,像个幽灵一样没有目的飘荡着。

不知不觉又走到她的房门口,窗外的灯光照射进来,拉出他身后长长的影子。

距上次听到声音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吧。

他站在她门口,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透出来。

他终于,决定要转身离开她了。

姜唯羲走出几步却捕捉到一瞬间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回头,跑回去激动地拍门:“虞明月!快开门!”

又拍门又拧门把手,拧一下就开了,他才知道她睡觉不锁门。

这个认知化为无数根针,此刻都扎进他的心窝里。

他愣了一下,差点扑进房间摔倒,稳住身子。

抬眸却看到虞明月半个身子盖着被子,半个身子已经出了床边,拿着垃圾桶呕吐。

他心仿佛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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