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命

盛京高门子弟众多,风流倜傥、温柔小意者不是没有。可那些往往流连花丛,心思浮浪,但褚青时不同。

他冷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不近女色,严于律己。冷淡固然难以接近,可换个角度看,这样的人,一旦应承了什么,反比那些热情泛滥却心思活络的,要可靠得多。

至少,他不会耽于美色,行事有度,将来即便无意于她,大抵也能给予正妻应有的尊重和体面,不至于宠妾灭妻,让她和家族颜面无存。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他自身更是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入翰林,伴驾君前,是朝野公认的储相之才。未来阁老,天子近臣。这样的身份、能力、前景,是实打实的权势和倚仗,远比那些空有爵位或虚衔的纨绔,更能为家族遮风挡雨。

他一开始对她无意,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样的人,眼中看到的应是星辰大海、朝堂风云,怎会轻易为一个小小六品官之女的刻意接近而动容?

但没关系,她愿意去学,去够。

她可以为了他硬啃那些枯燥的经史典籍,并试图留意朝堂动向,甚至偷偷模仿他那一手极见风骨的字帖,只为某日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侧,不至于因为胸无点墨而贻笑大方。

她想要缩短那所谓的云泥般的距离,想要让自己除了这副皮囊,还能有一些别的、或许能让他略微侧目的东西。

这条路当然艰难万分,但她并不是受一点挫折就轻易放弃的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后日,一直到她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天。

镜中人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拿起梳子,将散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重新绾起。又打开妆奁,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掩去眼眶的微红,点了淡淡口脂。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里面是她自己调的香,清冷微甘,像雪后松针的气息。她曾远远闻见过褚青时身上的墨香与清冽松柏气,便试着调了这香。从未在人前用过,只在自己偶尔觉得撑不住时,沾上一点在腕间,仿佛能借来一丝莫名的镇定。

她轻轻沾了一点,在腕间揉开。那清冷的香气弥散开来,一点点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和委屈。

“月儿,收拾好了吗?饺子要下锅了。”

余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她的思绪倏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出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便推开了门。

“好了,娘,我这就来。”

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阴霾,那个狼狈的姑娘,又变成了体面的官家小姐。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简单精致的家常小菜,中间是一大碟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屋内暖意融融,很有节气的氛围。花敬文已坐在主位,见女儿进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也重新敷了粉,瞧不出什么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

“月儿来了,快坐。你娘特意让人多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儿。”

“谢谢爹,谢谢娘。”花冷月依言坐下,笑容温婉得体,拿起公筷,先给父母各夹了一个饺子。“爹娘辛苦了,多吃些。”

余氏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里那点酸楚被强压下去,忙也给她夹:“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像是又清减了些。”

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着,刻意避开了方才的不快,只说些家常闲话,市井趣闻。暖意和食物香气氤氲着,仿佛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馨冬至夜。

花冷月小口吃着饺子,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她吃得认真,却并不贪多。吃了五六个后,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清茶,轻轻啜饮。

“月儿,怎么不吃了?这才吃了几个?”余氏见状,又夹了一个饱满的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这饺子你从前一口气能吃十几个呢,今日可是胃口不好?还是路上着了凉?”

花冷月看着碟子里那个诱人的饺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朝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娘,我饱了。晚食不宜多用的,积了食不好。而且……”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近来总觉得腰身紧了,许是冬日动得少,还是克制些好。”

她语气自然,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符合当下对闺秀“清瘦窈窕”的审美。可这话落在余氏耳中,却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

余氏看着女儿那张越发尖俏的下巴,和身上明显空荡了些的衣裳,又想起她刚才提及“腰身”时那刻意自然的语气,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混合着无力感猛地冲上眼眶。

“月儿……”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放下筷子,也顾不上丈夫还在场,眼圈倏地红了。“你跟娘说句实话,你真的……只是因为怕积食,怕胖吗?”

花冷月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娘……”

“我的月儿,不是这样的。”余氏打断她,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你十二岁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像个皮猴子,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回家饿了,能一口气吃下两碗饭,还嚷着不够。”

“那时候我跟你爹头疼,担心你这样野,以后可怎么嫁人……”

“可是后来……”

后来柳家出了那样的事之后,她就变了。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不打架也不疯跑了,安安静静地学规矩,学女红,学那些琴棋书画。她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人人都夸她娴静文雅,她跟她爹起初也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宁愿她还是那个能多吃几个饺子、能大声笑、受了委屈就回家哭、有心里话就跟爹娘说的皮猴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饭不敢多吃,话不肯多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想到这些,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月儿啊,你柳姐姐的事,是天灾**,是命!不是你这样苛待自己,就能避得开的!”余氏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喊了出来。“爹娘是没本事,给不了你泼天富贵,可我们只求你平安喜乐!你这般委屈自己,去求那镜花水月,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爹出了事,你以为高门大户,就真能庇护我们吗?”

“说不定第一个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够了!”一旁的花敬文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阻止妻子再说下去,但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何尝不心疼?只是作为男人,作为父亲,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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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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