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院，季雨刻意放缓了步子，等魏闲走到前头引路。
两人沿着竹林夹道的小径缓步而行，风穿叶隙，落下满径簌簌轻响。
季雨拂开一根斜垂到眼前的竹枝，好奇问道：
“兄长很喜欢竹子？不单书房院子里养了竹，还专门辟了一条竹径......”
“竹好养，不费心思。”他淡声道。
“只是因为好养就喜欢？”
“嗯。”
季雨忽然快走两步绕到他身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朝他笑吟吟地道：“欸兄长，其实我也挺好养的。”
魏闲步子微顿，垂眸看她。
她虽是倒着走，步伐却稳得很，始终与他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只围着他打转的雀儿。
季雨将手伸到身前，掰着指头细数着：“我每日只需两膳便能吃饱，不挑菜色......但是得有肉哈，不是我挑，是因为人不吃肉是活不下去的......还有，我睡觉也不用软榻，在地上铺层被褥也能睡得安稳，噢对被褥必须要厚，否则太硬了对腰不好......”
【宿主，后面有石头！】
季雨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连忙绕步避开，裙摆从石头上方轻轻拂过。
而身后，魏闲的手已经伸出一半，悬在半空。见她稳住了身形，那只手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垂落身侧，仿佛从未抬起过。
经这一遭，季雨不敢再倒着走了，转而凑到了他身旁，与他并肩同行，不过嘴上也没停——
“我从前在泸州的时候，隔壁住着个老秀才，院子里也种了一大片竹子。他跟我说，竹子这东西，看着清高，其实最是霸道。根扎得深，窜得快，一不留神就占满了整片地，旁的草木都活不下去。所以我还以为兄长是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所以才喜欢呢......”
“二妹多想了。”他抬手拨开前方垂落的一丛竹枝，侧身让她先过，“到了。”
季雨抬眼望去，竹径尽头是一座巍峨楼宇。
墙身由打磨得莹润光洁的汉白玉砌就，上半段刻着云纹，墙脚雕了一圈游龙暗纹，刀工细腻敛藏，不喧宾夺主，远远望去只觉温润气派。两扇乌木大门厚重沉实，配着一对锃亮的鎏金门钹。与那清幽的书房和他住的东院比起来，此院规制不知矜贵了多少倍。
“嚯，没想到兄长藏这般深。我先前还真当兄长爱素简呢。”
“我不常来此处。平日里用膳都在书院内，吃得简单，怕二妹用不惯粗食，便往这来了。”
“原来如此，多谢兄长费心......”她揉了揉腿，语气里带着些撒娇：“不过日后还是在书院用膳吧，这一路走过来，耗的力气怕是比吃下去得还多。”
见她把“日后”二字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往后日日都会来寻他、与他日夜相伴一般，魏闲垂下目光，没接这个话头。
季雨迈过门槛，张望了圈。屋内陈设倒是简净。正中是茶厅，只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交椅，两侧厢房门扇紧闭，瞧不出内里光景。
“坐吧。”
“嗯。”
落座不多时，便有侍从捧着菜碟躬身入内，错落摆开五碟热菜后，又为二人各奉上了一碗鱼汤。汤色熬得乳白浓醇，浮着几个嫩翠的葱段，白烟裹着鲜气袅袅腾起。
季雨早就饿了，可见魏闲未动，自己身为客人也不好先动筷。她攥着竹筷，目光在菜碟与他侧脸间来回穿梭——瞟一眼鲜亮菜色，又飞快瞥他一眼。
魏闲早用余光将她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留了个小厮在旁，命他逐道讲解每道菜式的做法。
正讲到一半，便听得“咕”的一响，紧跟着一道咽口水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魏闲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看向将筷子紧紧横握在胸前的季雨。
“二妹饿了？”
季雨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
“那用膳吧。”魏闲挥退小厮，拿起了筷子。
......
“二妹慢些，莫噎着了。”
季雨嘴里塞得满满的，没空答他的话，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扒饭。
魏闲看着她这副吃得极香的模样，忽觉素来只作果腹之用的饭菜，倒也不是那般寡淡无味。
用过午膳后，两人沿着来路回了书院。
季雨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吃得饱了，脚步都懒了三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他身后，偶尔伸手扯下一片竹叶在指间把玩。魏闲走在前面，步子有意无意地也放慢了些。
进了书房，魏闲在案后坐下，翻开了方才胥尽送来的一封密函。
季雨在屋里闲踱了一圈，随手抽了本架上的书，翻了两页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轻步挪至案边，探头往砚台望了望——里头的墨汁眼看已快见底。
“兄长，我帮你研墨吧！”
魏闲抬眸看她。
她站在案侧，青袖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眼里带着几分亮意。
“那劳烦二妹了。”
季雨得了准许，便兴冲冲地转身去搬椅子。
正闭着眼攒劲时，忽觉手上一轻。她愣愣地睁开眼，就见魏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单手提起了那把沉实的圈椅，一路走至案边放下。
“多谢兄长！”季雨立刻笑吟吟地快步跟上去。
“无事。”
季雨见自己的椅子被放在案角，离他隔着半丈远，便偷偷搬近了些。
魏闲刚拿起笔，余光里就出现了那把木椅，近得椅沿险些蹭到他的袖摆。
他掀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始作俑者正心虚地努着嘴看向窗外。
“兄长快忙吧，不然今日又要熬到三更了。”说着，季雨若无其事地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她。
起初季雨还研得认真，墨条一圈圈转着，砚台里的墨色渐浓，浮起一阵墨香。可午后的暖阳照进屋内，裹着满室檀香，再加上方才饭饱食足，困意便一点点涌了上来。
魏闲正执笔落字，忽觉右肩一沉。
他侧眸望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了身子，温软的脸颊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穿堂的春风撩起她颊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带着点细碎的痒意和一缕杏花的香气。
该唤醒她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指尖却半点没动。
悬在纸面上的笔尖凝着墨珠，渐渐饱满，最后悄无声息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圈墨痕。
半晌，他终是没作声，轻声翻过一页新纸，重新提笔蘸墨。
日光一寸一寸西斜，竹影在玉砖上拉得越来越长。季雨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往他颈窝处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安安静静睡沉了。
魏闲垂在膝上的那只手缓缓收拢。
良久，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
不知过了多久，季雨睫羽颤了颤，迷迷糊糊地抬了抬脑袋，鼻尖蹭到一片微凉的衣料，浸着令人安心的松香。
视线甫一清晰，她身子骤然一僵，不过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不过魏闲见她转醒，却仍赖在自己身上，便身子微微向后一撤，想让她坐正。
可季雨方才上半身的重量全然压在他肩头，突然没了支撑，顺着惯性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鼻尖先撞上一片软意，她还没反应过来，便逐渐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头顶落下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坐直身子，脸颊烧起一片热意，连耳尖都烫得发麻，语气里难得染上几分慌乱：“兄长！我、我这次真不是有意的......”
魏闲没应声，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撑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得泛白。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沙哑。
“出去。”
季雨这次没再说什么，攥着衣角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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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