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不大,正中摆着张石桌,周围散着四只石凳。
石凳上积了一层海棠花瓣,混着些尘土,瞧着有些脏。
季雨嫌弃地皱起了眉。
她偏头看向魏闲,轻轻晃了晃二人还紧紧相握的手,而后放开,示意他上前。
“兄长先坐。”
魏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将石凳上的花瓣与尘土拂去了,而后敛袍坐下。
季雨弯了弯眼,这才提着裙摆心满意足地坐在了他腿上。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指尖戳了戳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对了,我还没有收到过兄长给的香囊呢......”
魏闲抱着她,头埋在她颈间,闷声道:“回去给你做......不要收别人的,好吗?”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季雨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他搂得实在太紧了,只好作罢。
她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我若收了呢?兄长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唇瓣贴着她颈侧,一字一顿,沉得像坠了铅。
“会难过。”
“会痛苦。”
“会想自缢。”
她扶着他的肩起身,跪坐在他的腿上,捧着他的脸,使其不得不仰头看着自己。
“你自缢了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想收谁的香囊就收谁的香囊,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这样你就满意了?”
他没作声,只定定地凝着她,眼里那点柔光一点点淡了下去。像一滴浓墨落进眼底,顺着眼波缓缓洇开,不多时便将那点温润尽数吞没,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半晌,他才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依旧温柔,只是比往日低了些。
“阿姌莫要拿这种话逗我。”
“不是逗你。”季雨掌心覆住他贴在颊边的手,认真地道:“我是想告诉你,你要信任我,相信我对你的爱。”
“其实我并不想成亲,总有种被捆着、受束缚的感觉,我并不喜欢这样......只是想到,如果一同拜天地、能一起度过余生的那个人是你,便也觉得......倒还能忍一忍。”
“所以不必因为我同旁人说几句话,就往心里去。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处,总得有各自的事要做。即使成了亲,我们也都是自由的。只要我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我,这就够了。好吗?嗯?”
亭外海棠瓣簌簌地落,风卷着甜香钻过亭柱缝隙,四下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
“好。”
季雨看着他,满意地扬起唇角,缓缓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贴着他的唇停了片刻,清晰地感知到他浑身绷紧的克制,便退开了半分。但一抬眼,就撞进了那黑眸里压抑得近乎病态的情愫。
季雨不由地失笑了一声。
“怎么?还想要?我想想......兄长这算索吻吗?”
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却只哑着嗓子低低唤了她一声,尾音发颤,裹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渴求和贪恋。
“阿姌......”
季雨笑了笑,再度俯身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轻触。
她碾过他的唇瓣,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能听见他压抑的、细碎的低喘,像在寒渊里枯沉了数载的人,终于触到了一缕阳光。可心底明明满是渴求,几乎要漫过理智的堤岸,他却始终克制着,生生扼住了所有本能的妄动,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由她完完全全地主导着所有的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季雨才缓缓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还软软拂在他唇上。
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未匀的气息,可字字清晰笃定,“如珩,我爱你。”
魏闲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一层一层漫涌上来,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所有的克制。
......
他闭上眼,终究还是放轻了力道。
唇瓣描过她的眉骨、眼尾、鼻尖,最后才稳稳覆上她的唇上,每一个吻都带着温柔的珍重。
辗转厮磨间,他的声音散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
“我也是。”
“偷懒喔。比我少说两个字。”
“阿姌,我爱你......”
“这还差不多。”她笑着又在他唇角轻啄一下,这才从他腿上下来,理了理裙摆上压出的褶痕,见他衣袍上沾了几片海棠花瓣,便抬手替他拂了拂,动作自然得像已做过千百遍。
“走吧,去看看三妹妹那边怎么样了。”
魏闲坐着没动,视线一直聚焦于某处。
季雨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后落向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伸手去牵他。
“这下满意了?”
“嗯。”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探入,直至十指严丝合缝地交握,才缓缓起身。
青色衣袍扫过石沿,带落几片积着的残瓣,悄无声息地卷入风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阵,便远远瞧见魏沁背身站着,万清玉垂着头在跟前说话。季雨脚步一顿,立刻拉着魏闲在花丛后蹲下,探着脑袋去看。
隔得太远,季雨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只瞧见话说一半,魏沁气急地将香囊砸在他上,转身就要走。
但下一秒,万清玉就拉着她的袖子,当着周围众人的面跪了下去。
“嚯,看不出来这万公子这么痴情啊,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多情浪子的人设才对啊......”季雨咂舌感慨道。
“兄长,你知道三妹妹跟这万公子究竟发生过什么?......嗯?这么看着我干嘛?......不是吧......又吃味了?”
她扯了扯他的手,转头要同他说笑,便撞进了他沉黑的眼眸里——他根本没往那边瞧,目光自始至终都凝在她侧脸上。
“好了好了,不看他们了。”她站起身来,往宴席方向走,“我陪兄长回去坐着,等散席便一同回府。”
可刚踏出几步,便走来一位年轻男子,朝魏闲拱手行礼。
“魏兄,真是许久不见。自上次家父寿宴一别......”魏闲微微颔首,面上浮起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与人寒暄着。可他牵着季雨的那只手,半分要松的意思都没有。
那人讲了几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两人交握的手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觉得有些尴尬,话头便有些接不下去,干笑着收了尾,拱手告辞了。
“对了兄长,你分明还没入仕途,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来找你交谈呀?”季雨疑惑地问道。
“若阿姌只愿我同你说话,这些人我一概不理也罢。”
“......我就是好奇问一句,不是吃醋,兄长莫要多想。”
语落,季雨见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失望,正要开口打趣,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急促的声音。
【宿主宿主!快去前面溪边!】
【金鱼!你终于回来了!】
她眼底克制不住地漫上几分欣喜。一旁的魏闲察觉到了她的反应,低声问道:“怎么了?”
季雨闻言回过神,晃了晃相握的手,弯起眼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十日后便要和兄长成亲了,有些高兴罢了。”
闻言,他弯起唇,温声道了句“我也是”。
“兄长看路,前面有个凸石。”季雨提醒道。
“嗯。”
他这才回过头,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宿主别聊了!你先去溪边,我感觉到了能量波动!】
季雨微微蹙起眉。
能量波动?可魏闲不是就在她身边吗?
她偏头朝溪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离宴席不远,隔着几丛花木,隐隐能瞧见水光潋滟。
指尖动了动,刚要往回缩,他握着的力道骤然紧了几分。
“怎么了?”
“......就是瞧着溪边风景不错,我想去看一眼。” 季雨有些心虚地没看他。
“我——”
“陪你”这二字尚未说出口,对面便有一位中年男子抚着胡须遥遥走来,远远便扬声唤着“如珩”。
季雨看了眼对方的衣着,显然官职不低。
“兄长松开吧。”她压低声音道。
他没说话,指腹反倒顺着她的指缝又扣深了些,像没听见似的,半点松的意思都没有。
季雨只好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被限制自由喔......兄长不放的话,我就不喜......”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然松了,指腹顺着她的掌心一点点滑开,临了还在她腕间轻轻顿了顿。
季雨没再看他,收回手转身朝溪边走去。身后传来他与那官员交谈的声音,温润得体,听不出半分异样。
【宿主再顺着河道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噢。】
越往深处去,人便越少,最后只剩风卷草叶的轻响。转过一丛垂杨,便见岸边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烟墨直裾,腰间束着一个皮质革带,勒出利落的腰身。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间系着一根红绳,绳端缀着一颗绛珠,被风拂得轻轻晃着。
脑海中金鱼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宿主,就是他!我方才感觉到的能量波动,就是从他身上来的!】
【能量波动不是只存在于男主吗?】
【不是啊,只要是小说中的重要角色,都会有能量波动。】
【那你当初为什么觉得魏闲是男主?】
【额......那、那个......气质像嘛......】
季雨逐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可事已至此,她也不能转身就走,只好定了定神,抬步走上前去,轻声开口:
“公子。”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马尾拂过肩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飒然。
季雨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挚的惊喜与笑意,快步迎上前,扬声道:
“殷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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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