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宗祠前人声嘈杂的大路,而是进了侧边僻静的海棠小径。
路窄,只容两人并肩紧紧相靠,同色的鹤羽白锦袍摆交叠在一起,她的小手被他揣在袖中,没老实多久便开始不安分——指尖一会儿抠抠他的掌心,一会儿掐掐他的手背,一会儿又绕到他腕间,去勾那根编得紧实的红绳,勾了两下没拽动,便拿指甲尖去拨那颗小玉珠。
他由她闹着,没说半句责备的话。
她玩了一会,忽然感觉不太对劲,便把他袖中的手攥了出来。
“咦?兄长,你腕上这根红绳怎么比我那根要紧......你让人重新改过?”
“嗯。”
季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活结松松地系着,玉珠能滑来滑去。而他那根紧了不止一圈,怕丢了似的,紧紧锢在腕上,勒出一圈红痕。
“这么勒着手多不舒服啊,回府后你让人改回去吧。”
他没答这话。
出了□□,路口早候着自家的黑漆马车。
他方一落座,她便贴了上来。
魏闲看向她湿润的裙摆,俯下身正要打开脚边的樟木箱——里面备着干净的衣物和擦拭的帕子。之前衣裳湿了或是破了,她觉得披着他的外袍下车太丢人,便让他在车上备好。
“太麻烦了,回去再换吧。”季雨按住他,懒懒地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松香,眼皮渐渐发沉。春祭起得早,又闹了一上午,这会儿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马车下了山道,一路沿着官道进了京城。季雨被晃得晕乎,半睡半醒间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稳了。
“到了。”
“噢......”她揉了揉眼睛,被他牵着下了车。
夕阳把院墙染成暖金,魏闲牵着她的手穿过垂花门,廊下小厮纷纷躬身行礼。
季雨本来还半眯着眼犯困,脚步软绵绵踩着他的影子走,余光不经意扫过东边的方向,猛地顿住了。
小径那头,那栋新收拾出来的听竹阁前,立着一道欣长身影。鹤羽白的锦袍浸在暮色里,正背对着这边,仰头打量着那栋楼。
季雨愣了一下。
魏闲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去,视线掠过那道素白身影,再落回那张看呆了的小脸上,唇边笑意浅了几分。
“怎么了?”
季雨回过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声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怎么会跟兄长穿一样的衣服。”
“此袍服我差绣衣坊做了你我两套,我这套做小了,便扔回去让他们重做了,兴许他便是捡了那一套......”
“噢。”季雨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为什么在我们府里住下呀?”
魏闲见她对那人这般好奇,本不爽得不欲解释,可又听她说“我们府里”,沉默了几息还是开口了。
“是魏朝暮带回来的那小妾之子。”
季雨咂了咂舌:“嚯,魏朝暮竟然喜人妻,还这般仗义地把人孩子也接回来养,这得多爱啊......”
魏闲蹙眉道:“不过一狐媚子罢了。”
他查过那妇人的底细,历过七任夫家,每一回都卷尽家财抽身。只是这与他无关,别说魏朝暮被骗了,就是死了,也不过是烧点纸钱的事,索性便由着她入了门。
“人家那叫有魅力,兄长怎么说得这般难听?难道长得漂亮就是狐媚子吗?那我岂不也是?”
“阿姌自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季雨偏过头看他。
他脚步一顿。
是在确认他们的关系吗?
......是妹妹?不,肯定不是。
是夫人?可还没......不过现在倒也可以。
“我们成亲吧。”
“我是世界第一大美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笃定,一道轻快俏皮,直直撞在一起。
季雨错愕地看向他。
“兄长方才说什么?”
他垂下了睫羽,良久才低声道了句“没什么”。
可季雨实则已经听清了。
她低下了头,没再追问。
她揣着满腹的纠结,一路心不在焉,直到进了书房,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衣袖,问道:
“兄长方才,是认真的?”
屋里静了一阵,只有灯烛噼啪轻响。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纸面上,许久没有动。季雨也不催,就这么攥着他的袖角,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应了声。
“嗯。”
季雨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
其实她自己倒觉得无所谓,因为她知道,这婚事困住不了自己,一旦攻略任务完成,只要她想离开这个世界,她随时就能走。
可他呢?
兄妹成婚本就悖于世俗伦常,他要顶着旁人的指点,背着罔顾伦常的骂名活一辈子。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截艳红的绳头上,颤着声道:
“可......我们......不会被世人所不容吗?”
魏闲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所以阿姌从未想过与我成亲?”
“不是的!”季雨连忙摇头,“我只是想着......我们就这么过着日子也很好啊,不一定非要个名分——”
话音未落,就被他开口打断。
“我要。”
他需要这个名分。
不是想把她拴在身边,
而是为了她把自己拴在身边。
他一直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
他总隐隐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似乎随时会抽身而去。
他不敢细想,他相信她,她定然是爱自己的,她定然舍不得自己的......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厌了自己呢?
他有时甚至在想,为何她贪恋的不是自己的权势、不是自己的钱财,这样他还有可以留住她的东西。
......
如果成了亲,有朝一日她真想走了,会多犹豫那么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能让他有那么一丝机会攥住她的手,
那也值得这一世的骂名。
况且......
她本就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目光先落在两人交叠的腕间,落在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艳红绳结上,许久才缓缓抬眼。黑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试探,有不安,有克制,像攥着最后一枚筹码的人,赌着一句回应。
他的声音沉得发哑,一字一句落在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作响的书房里。
“倘若你不是我的妹妹呢?阿姌,你还会犹豫吗?”
“什么?”季雨愣住了,“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魏黎,四年前就死于疫病了......我让胥尽寻了年纪相仿的孤女,散了些消息出去。魏朝暮得了信便信了,将人接了回来......”
季雨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我就是那个孤女?”
“嗯。”
他应得极轻,带着乞求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像在等待她的判决。
书房里静了片刻,半晌,响起少女平静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那兄长打算如何娶我?先以认错人为由将我踢出府去,再来下聘书?会不会太明显了?”
魏闲反倒愣了愣,眼底的紧张慢慢化开。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放得柔了些:“......阿姌想如何?”
“嗯......就我刚才说的那般做吧。”她指尖勾了勾腕间艳红的绳结,抬眼冲他弯了弯唇角。
“好。”他答得很快,像是怕她反悔。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暖融融的光漫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腕间的红绳挨在一处,像两颗靠近的心。
隔日,季雨睡到自然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昨夜,她让他穿上前些日子趣裳阁买的衣裳,半透的料子贴在身上,灯影底下什么轮廓都藏不住。她倚在榻上抬着脚逗了好一会儿,等他耐不住想贴上来时,她又一卷被子缩了进去,说自己要睡觉,让他自己去泄了。
“如珩~”
她故意夹着嗓子朝书案后唤了声,对上他无奈的眼神,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昨夜睡的好嘛?”
不等他回答,她又伸出手,示意他来抱自己。
“腿酸,走不动——”
魏闲叹了口气,拿她半分办法也没有,到底还是起身走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让胥尽去放出消息,说近日清点泸州疫后户籍,发现旁支魏家那姑娘早殁了,接回来的是个孤女......”
话音刚落,便见怀里人兴奋地抬头看他:“那今日是不是该演一出把我扫地出门的大戏?!”
魏闲抱着她在桌子后坐下,语气里裹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倒有兴致。”
“那可不!等会儿我就拎个小布包袱,站在大门那抹眼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兄长你就冷着张脸,叫小厮把我轰出去!胥尽在一旁问,为何要赶府中最聪明、最美丽、最有才能的女子离开?你就说魏朝暮接回了人,留不得我这无名无姓的孤女......”
她说得绘声绘色,悬空的脚悠悠晃着,正要说得再详尽些,唇边忽然递来一勺温甜。
魏闲端起桌上的莲子羹,舀起一勺递在她唇畔,堵住了后半段戏文。
甜软的莲子裹着银耳的滑润在舌尖化开,季雨眨了眨眼,只得鼓着腮帮子咽下去,晃悠的脚也停了停。
“我在城北有间宅子。你届时出了魏府往左走,第一个巷子里有我安排的马车,常翠在车里等你,马夫会直接送你们过去。”
魏闲放下瓷碗,抬手为她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汤渍,“宅子里被褥茶具都是新置的,桌上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糖糕和杏干,每日会有婆子按时送饭菜过去。”
“还有最重要的呢?”
“嗯?”
“兄长呀。”季雨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兄长不能每日去见我吗?”
“自然要去的。”他松开那只被她勾着的小指,将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不过不是每日......因为明日我就会去上门提亲,你就可以回魏府了。”
“......”
那还置个宅子出来,找个客栈给她住一晚得了呗。
“噢......那我们的婚期呢?定在何日?”
“我请钦天监的人看过,下月三日,是最快的,最合适的日子。”
【主要是最快吧......】
脑海里久久没响起金鱼的附和,她不禁有些低落。
去柳州那日,金鱼说自己要回总部一趟,查查资料卡住不动的原因,结果到了现在还未回来......
“怎么了?阿姌不喜欢这个日子?”
魏闲察觉到她的失神。掌心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紧张。
他本就怕她觉得仓促,受了委屈,此刻见她神色淡下来,心便也跟着提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放软了声音,“若是不喜欢,我们再换便是。晚些也无妨。”
季雨这才回过神,抬眼撞进他带着忐忑的目光里,心里那点怅然散了些许。
她摇了摇头,冲着他粲然一笑,让他安心:“喜欢,兄长别多想,我刚刚只是在想等会该怎么演。”
魏闲看着她的笑颜,眼底的紧张这才慢慢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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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