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季雨往书房跑得愈发勤了。
天刚亮便踩着晨光过来，夜里伴他忙完才回去。
日子这般晃悠悠地过着，一晃便是一月有余。
这日午时，魏闲搁下狼毫，起身取了件外袍披上。
季雨正躺在新换的羊毛地毯上看话本。
是前几日和魏闲上街时，缠着他给自己买的。那时她蹲在话本摊子前挪不开脚，他本已递来钱袋，余光扫过她手里翻开的那一页——没有字，只有画，不堪入目的画。便沉着脸收回了手。她抱着他的胳膊央求了一路，从街这头磨到街那头，才终于哄得他松了口，赶忙攥着钱袋绕回摊子买了好几本。这之后，钱袋他也一直未要回。
此时，季雨听见动静抬头，见他系着袍带，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便合了话本站起来。
“兄长要去何处？”
“上街，见个人。”
“我能陪着一起吗？”
魏闲系带子的手没停，淡声道：“今日不方便。”
“可我离不开兄长嘛......”季雨绕到他面前，伸手抱着他的手晃了晃，软声撒娇道：“我一时一刻都不想与兄长分离......”
那些话本都快看完了，得去街上再买几本。
魏闲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
季雨顺势接过他手中的袍带，绕了一圈，动作熟稔地打了个结。指尖收回来时顺势搭在他手臂上。
“兄长办兄长的，我就在车里等着，绝不添乱。”
“......好不好嘛兄长～”
魏闲缓缓收回目光，没说什么，拿起了案角封好的信函，转身朝屋外走去。
季雨便知这是答应了，当即笑着追上他。
马车出了府门，沿着长街一路往南，在一处窄巷前停下。魏闲下车前叮嘱她留在车上等他，季雨应得乖巧，可等他背影一拐进巷口，她便掀帘下了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魏闲从巷中出来，身旁跟着个灰袍的中年男子，两人又在巷口低声说了几句，那男子才躬身退去。
他回身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见里面空无一人，面上并无讶意，转身便朝着后街走去。
后街的话本摊子前，季雨蹲在一旁，青色裙摆铺了一地。
她膝头堆了三四本已经选好的，手里还正翻着一本，看得入神，身后忽然罩下一片阴影，裹着熟悉的冷香。
她手一抖，差点把话本掉在地上，慌忙合上册子抬头，正撞进魏闲垂落的黑眸里。
“兄长......” 她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把手里的薄册往身后藏了藏，膝盖上的几本却哗啦滑下来两本，正正落在他脚边。
魏闲垂眸扫了眼地上的册子，目光又重新落回她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说在车里等着？”
“我......我坐得发闷，就下来走走。”
说着，她心虚地伸手去捡地上的话本，指尖刚碰到书脊，就被他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眉头早已蹙起，目光扫过上面缠在一起的人影，脸色又沉了几分。
“你买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季雨仰着脸，答得坦坦荡荡：“和你做啊。”
魏闲：“......”
他喉结滚了一下，到了唇边的斥责骤然顿住。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息，终究半个字都没说，拂袖转身便走。
月白袍摆扫过地面，步子虽瞧着沉稳，却比平日快了不少，倒有几分仓促避开的意味。
“哎——兄长！” 季雨愣了一秒，随即摸出碎银笑着递给摊主：“这些都包起来吧，快一些。”
摊主用粗布裹好书，她接过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一路追出去，绕过卖糖糕的摊子，又险些撞上一个挑担的货郎，连声道歉着侧身避开。追到街尾拐角时，才看见那道月白背影正往街口的马车走去。
“兄长你等等我呀！”
她好不容易追上，气喘吁吁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别走那么快嘛......”
魏闲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声音绷得有点紧：“松手。”
“不要。”
她攥得更紧，抱着书往他身边凑，声音甜软带着点讨饶的笑意，“我错了嘛，方才不该胡说八道的......”
他终于侧过脸，眉还蹙着，耳根却泛着点极淡的粉，神色别扭得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放慢了脚步，任由她拽着衣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侧。
到了马车前，她先把那摞沉甸甸的书放上车，刚要去踩脚凳，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一处铺面。
沿街铺子都敞着大门迎客，唯独这家，黑漆大门虚掩着，牌匾上写着“趣裳阁”三字，似乎是家成衣铺。门纸后漫出暖融融的光，还隐约传来细碎的叮当声，神秘得很。
“这店怎么关着门做生意？”季雨好奇地牵着身旁人走了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
待看清店里的景象，季雨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刷地红了脸。
只见店内两壁挂满了各式衣裳，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半透半掩，甚至有的只靠几根细带勉强连缀。
这分明是......
季雨赶忙转过身拉着魏闲就要走。
“娘子别急着走啊。”
柜台后转出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摇着团扇笑盈盈地迎上来，“咱们店不光有女款，二楼还有男款的，样式都精巧得很，娘子不给相公挑两件？”
她脚步一顿。
“咳咳......来都来了，那便上去看看吧。”
说着，季雨拉着他的手就要往楼梯口走。
魏闲站着没动，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她晃了晃他的手，软声撒娇道：“就看一眼嘛......”
他终究是拗不过她，任由她拉着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甚，衣架上挂着的衣裳一件比一件大胆。有玄色的透纱长衣；有的缀着细细的银链，晃动间叮当作响；有的上半身几乎镂空，只在肩颈与腰侧用小的金属饰品缀成一条；还有的配着皮质的束带......
季雨拿起那件玄色透纱的，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促狭地笑道：“兄长穿这个肯定好看。”
魏闲没接话。
她越挑越起劲，举着一件又一件在魏闲面前比划。
“兄长你看这件，这个颜色衬你。”
“这件也不错，哎你瞧这料子，透得刚刚好。”
“要不这件？瞧着——”
“够了。”
他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可能穿这些东西。”
季雨见他眼底已全然没了笑意，显然是真的不悦了，连忙把衣裳挂回架上。
“好了好了，不看了不看了，兄长别生气嘛......”
走出趣裳阁，上了马车后，他还是一路沉默，既不接她的话，也不看她。
季雨指尖勾着他的小指一下一下轻轻晃着，软声软气地讨饶：“兄长别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不该拿那些衣裳打趣你......”
魏闲没应声，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季雨晃了一阵，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松开他的小指，转而将整只手覆上他搁在膝上的手背，轻轻压了压。
“兄长。”
“......”
“如珩。”
覆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见状，季雨笑着凑近了些，膝头相贴，又轻唤了一声，语调缠绵——
“如珩......”
这回他没再装没听见，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雨仰着脸望他，指尖勾着他的手背轻轻一挠，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扫过心尖。
“亲一下，别生气了好嘛。”
他身形骤然一僵，半晌才从唇间缓缓挤出两个字，声音绷得很紧：
“......坐好。”
季雨眨了眨眼，非但没退，反倒又往前凑了寸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她眼里盛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甜得像裹了蜜：“怎么样才算坐好？”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上滑，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蹭着他的神经。
“我倒觉得，坐在兄长怀里才算坐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愈发没规矩了。”
手却没推开。
“那也是兄长惯的嘛。”
说着，季雨起身挪了挪，真的侧身坐到了他腿上。车厢本就不算宽敞，她这一坐，整个人便严严实实窝进了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似乎过快的心跳。
她墨色的发丝蹭在他下颌，带着些许痒意，魏闲悬在半空的手顿了许久，终究还是落在了她腰际，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些。
“明日睡晚些再来吧，辰时我需去一趟云家。”
“嗯？去云家做什么？”
“退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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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妹想和谁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