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师兄是打定主意了。”温如玉把折扇在掌心一搭,笑意不减,然眼底却结了冰,“可师兄,这孩子天资非凡,留在你那儿,岂不是误了人家一辈子?”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柔:“师兄若是一个人寂寞,何必非拽着个孩子不放?师弟也可以搬过去陪你解闷……”
“谢过四师弟好意了,但还是不用了。”李听文打断,他可不想同一个病人有太多交集。
温如玉慢慢放下折扇,面上笑容比方才更温柔了几分:“既然师兄心意已决,我开殿便是。”
然而下一刻,温如玉却将折扇往掌心一搭,仰头看了眼天色,笑意盈盈地转过头来:“可是今日天气不大好,阴气太重,不宜开祖师殿,怕扰了祖师清静,师兄过两日再来吧。”
李听文盯着他,目光冷了下来,耍他玩呢?
温如玉却像毫无察觉,笑得越发温润,甚至往李听文跟前又凑了凑,用一种几近天真的语气道:“师兄要是不信,可以抬头看看,这云是不是压得太低了?”
李听文沉默着退后半步,不再搭话。
温如玉低低笑了一声:“师兄,开祖师殿是大事,总得挑个好日子不是?”
李听文依旧沉默。
温如玉见状立刻软了语气:“好了好了,师兄莫要动气,你身子不好,气坏了可怎么好?这样等过两日天色好了,我亲自去白水峰接你过来,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李听文的神色,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天不亮就去,就在你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给你递第一盏茶。”
李听文又默默退后了些,后脊梁隐隐发凉。
又犯病了,莫挨老子。
温如玉眸色沉了下去,明明前尘往事已被抹去,明明他不记得了。
却还是本能地躲他。
那萧墨尘呢?若萧墨尘靠近,他也会这样后退吗?
此时,柳扶风御剑而落,白衣飘飘,面上一派焦急凝重:“三师弟!亲传弟子非同小可,不可草率!”
温如玉眼底的厌烦一闪而过,折扇重新展开,默默退开一步,将地方让给了柳扶风。
柳扶风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三师弟,你如今的情况,若收了陆离为亲传,便等于断了他所有退路。”
“陆离年纪轻、不经事,日后若想另投他处,便再无可能,你实在不该拿孩子的前程做赌注?”
李听文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柳扶风。
柳扶风面色微僵,仍强撑着那副关切神色:“授课先生我已训诫过了,保证不会再因陆离是白水峰弟子便刻意为难……”
话未说完,李听文抬手一道传音符打了出去。
片刻后,萧墨尘的亲传弟子傅朝歌捧着掌门令到了,他落地行礼,声音清正:“二位师叔,师尊传令,命开祖师殿。”
柳扶风脸色骤变,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三师弟,你当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李听文笑了下:“收个亲传弟子而已,二师兄怎么说得我好像要叛出宗门似的。”
柳扶风又道:“三师弟,宗门大比亲传弟子皆要上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李听文笑了笑,慢悠悠道:“不用二师兄提醒,我清楚,而且我相信二师兄肯定能护他周全。”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毕竟亲传弟子若被别的宗门废了,我是不怕丢脸,可二师兄却丢不起这人。”
柳扶风被噎得面色铁青,却忽然笑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离,声音骤冷:“三师弟既然心意已决,我便看你们师徒二人是否真能双双无悔,长命顺遂!”
说罢,转身御剑,瞬间消失在青天尽头,只留一声冰冷笑意在风中散开。
李听文蹙眉,你个玩不起的小垃圾,咋还画个圈圈诅咒上人了。
温如玉站在原地笑得明艳,可眼底早已晦暗如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凭什么?
他稍稍靠近,他就本能地后退。
可却能主动去找萧墨尘。
凭什么?他依旧那么信任萧墨尘!
从前如此,如今又如此!
他默默攥紧折扇,死死盯着李听文,嫉妒得快要疯了,凭什么本能地躲着我,却能去找他!
“师尊,可要开殿门?”守门弟子恭谨询问。
温如玉冷笑:“掌门都下令了,还能不开么?”说罢甩袖离去。
祖师殿大门开启,李听文带着陆离行入殿内,傅朝歌执笔在玉简上写下陆离名字,后将玉简递给李听文。
李听文接过玉简,亲自将陆离计入宗门谱牒,陆离就此算是彻底记为亲传。
出了祖师殿,傅朝歌又道:“李师叔,师尊还有一言让弟子转达。”
李听文看向他。
“师尊说,师叔若有难题,可随时去凌云峰寻他,至于陆师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离,“师尊想请陆师弟记住,师叔身边并非无人。”
李听文微怔,原身与萧墨尘关系这么好么?这后面的话明显是在警告陆离莫要动歪心思。
傅朝歌一礼:“师叔若无其他交代,弟子告退。”
李听文轻轻颔首。
……
午夜时分,先生从柳扶风书房出来时,腿脚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冷汗,暗忖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总算是把命保住了,而后一瘸一拐地下山,行至家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先生满身疲惫准备敲门,迎面却扑来浓重的血腥味,不禁蹙眉:“怎么这么大的血腥味?”
狐疑间推门而入,眼前一幕,令他目眦欲裂。
母亲白发散乱,浑身是血,倒在身前不远处;
发妻半截身子伏在堂屋门内,一只手朝外伸着,指尖抠进泥里,拖出五道血痕;
两个儿子一南一北,倒在石阶两侧,死前似是想逃……整座宅子里竟无一幸存,就连看门狗也被钉在门板上,肠子拖了一地,血已经发黑。
“谁!是谁……”
他踉跄着冲到母亲身侧,颤抖地抱起她的尸身。
“先生可让学生好等啊。”陆离抱臂斜倚在墙边,唇边勾着浅笑。
“陆离!是你!你这个畜生!老夫要你神魂具灭,永无轮回!”
先生嘶吼着寄出赤金仙鼎,鼎身迎风暴涨,顷刻之间化作丈高,携千钧之势砸向陆离。
陆离没有躲,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就一下。
那来势汹汹的巨鼎嗡地一颤,通体灵光顷刻暗下,旋即急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轻巧地落在陆离掌心,再没半点声息。
“怎么可能!”
先生瞳孔骤缩,踉跄着往后退。
那灵器是他压箱底的杀器,便是元婴期也要全力应对,陆离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
陆离没给他再想下去的时间,他五指一合,赤铜仙鼎在掌中碎成齑粉,从他指缝间无声滑落。
陆离抬手,五指轻轻一旋。
嗡!
一道血色杀阵从地底骤然升起,将先生笼罩其中。
先生大骇,尖声嘶叫:“陆离!你疯了吗!我只罚了你十六日!十六日!罪不至此!”
陆离缓步走近,停在先生面前:“十六日,十六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板上那只死狗,笑得温和又残忍:“算上那只看门狗,刚好够了。”
“但……”他慢慢弯下腰,凑近先生耳畔,声音轻柔,“既结了仇,自要斩草除根。”
话落,他直起身,手指轻轻一握。
“先生,上路吧。”
阵法应声启动,无数血光从地底暴射而出,瞬间洞穿先生全身,先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一团血雾散入风中。
陆离站在风里,衣角轻扬,踏着血水,一步一步走进黎明。
身后,那扇被推开的大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响声。
……
回到白水峰时已近正午,陆离推开房门,脚步却在门口顿住。
李听文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翻着书册:“回来了。”
陆离指尖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反手合上门,行至李听文身侧,拱手道:“师尊何时来的?”
“昨晚。”李听文又翻了一页,连眼皮都没抬。
陆离心下骤然一紧,正在想着该如何解释,但李听文没有再问,只是把书随手搁在案头,朝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坐。”
陆离方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正的少年声音:“陆师弟可在?在下霁云峰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
陆离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飞快扫了李听文一眼,却见李听文只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被扰了午憩的不耐烦:“何事?”
“师叔竟也在。”那弟子在门外恭谨一礼,答道,“揽星学堂的先生出事了,师尊命我过来问一问,陆师弟昨晚可曾出去过?”
一句话落地,屋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
陆离面上不显,指尖却已悄悄攥紧了膝头衣料,若李听文将自己昨晚不在的事说出,柳扶风定会起疑。
但凭他如今修为,稍加解释蒙混过去不难,只是日后难保不会被柳扶风盯上。
陆离眸底划过冷意,为何偏偏昨晚李听文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