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波

(启同四十年正月十四)

适值午时。

宁可道提着半桶水,手里的旧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地板,他盯着尘埃看了半晌,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冲撞了。

“扫什么扫!”他嘀咕一声,“小爷我下凡来,可不是来给你们祈雨坛当免费杂役的!”

话音未落,他“哐当”一声撂下木桶,扫把随手一扔,几步窜到窗边。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东南方——广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可道并不知道,身后不远处,凌思之目睹了他逃逸的画面。凌思之缓缓步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抬手,化作一道凝练的蓝色剑光,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广陵的满堂春,这里风光依旧,牌匾好好的,还是如十二年前一样富丽堂皇。

宁可道落下云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摇大摆走近,朱门高阔,鎏金牌匾闪着光。可惜,他这身粗布麻衣与这气派门庭实在格格不入。

脚还没踏上石阶,两柄交叉的银枪便挡在他身前。

“站住!哪来的街头混混,司徒府门前也是你能乱闯的?”守卫眼神警惕。

宁可道被那“街头混混”四个字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睁大眼看清楚!爷是你们府上请来看宅子风水的方大师!误了时辰,冲了煞气,你们担待得起?”

“看宅子?”守卫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并未接到府中有请法师的通知。去去去,一边去!”

就在这时,一声清冷平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他是我祈雨坛的客卿,方元方大师。”

宁可道回头,只见凌思之一身蓝白坛主服,从容地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衣料上隐约的云水暗纹流转,腰间悬着的那枚古朴铜钱币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宁可道一眼就认出,那是很多年前,自己硬塞给他的那枚“十二方圆令”中的一枚。

“玄枰君!”两名守卫脸色骤变,立刻收起银枪,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凌思之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宁可道,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近日广陵多生异象,祈雨坛特来拜会司徒家主。这位方大师,精通风水卦象,或可襄助一二。”

宁可道立刻挺直腰板,摆出几分“大师”风范。

这时,府门内传来一阵轻盈从容的脚步声。司徒悦一身华贵的锦缎常服,快步走出,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淡去了许多,他目光在凌思之和宁可道身上转了转,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我当是谁闹出这般动静,原来是玄枰君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放行。

三人刚踏过门槛,就听见后院某处阁楼传来的一阵阵少女的愤怒叫喊的声音:

“舅舅!放我出去!听见没有!凭什么关着我!”

声音在寂静的府邸里格外刺耳。

一旁匆匆迎上的老管家面露尴尬,连忙躬身解释:“二位贵客莫怪……是,是大小姐她……” 他偷眼去看司徒悦的脸色。

司徒悦眉头紧锁,不耐地打断:“家事而已,让二位见笑了。时辰不早,不如先用些便饭?”

好巧不巧,今日凌思之和宁可道可算有口福了,赶上了司徒府的午宴。大厅内已摆好一桌美味的广陵菜式:晶莹嫩滑的烩鱼片,红亮诱人的糖蟹,色香味全的葵花大斩肉,清淡解腻的文思豆腐羹,酥香可口的千层油糕……满桌佳肴香气扑鼻。

宁可道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落座,狼吞虎咽云般吃了起来,仿佛将方才那点小插曲全然忘在了脑后。凌思之则端坐一旁,举止优雅,只偶尔动筷,浅尝辄止。

席间气氛微妙。

司徒悦握着酒杯,打破了沉默:“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尝尝我司徒家的饭菜吧?”

凌思之放下筷子,直视司徒悦,开门见山:“司徒家主,前几日在宝带河,方大师收服了地支‘困敦’。其残留气息与近日广陵数起异事隐隐相关。据我等探查,另一地支‘大荒落’的踪迹,也指向此地。司徒家主掌管广陵漕运与钱业,耳目灵通,不知可有察觉?”

“地支?”司徒悦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玄枰君,说话要讲证据。我司徒家行商坐贾,只认白纸黑字的契约和真金白银。什么地支妖兽,怪力乱神,与我何干?你们有证据证明这些东西在我府上,或者跟我司徒家有关吗?”

“再说了,能救我一时的困敦大人,我都让给你们了,还想怎样?”司徒悦道。

凌思之沉默了一下。确凿的证据,他们暂时没有,只有古籍记载的线索和术法感应的模糊指向。

宁可道正埋头对付一块肥美的斩肉,闻言从碗里抬起脸,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在司徒悦和凌思之之间转了转,那神情仿佛在说:跟这榆木脑袋说这么多干嘛?他能懂吗!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老管家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附在司徒悦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只见司徒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没了方才强撑的镇定,他放下酒杯,居然说道:“二位,实在抱歉。府中突发急务,需即刻处理。今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若用膳已毕,便请回吧。”

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生硬得近乎失礼。宁可道诧异地停了筷子,和凌思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司徒悦虽向来傲气,但如此失态急切,还是头一回见。

饭后,凌思之本欲告辞,宁可道却赖着没动。两人刚踱步到后花园,便见一个月洞门后,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气鼓鼓地冲了出来,正是宁安澜。

“想关我?门都没有!”她跺了跺脚,一抬眼,恰好撞见宁可道和凌思之。

宁安澜脸上的怒气瞬间冻结,随即两眼放光:“方大师!真的是你!你……你醒了?那天在河边,你晕过去了!”她几步跑到宁可道面前,完全忽略了旁边的凌思之,语气又急又好奇,“方大师,你收服‘困敦’用的是什么法术?那道光好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我舅舅总说我胡闹,可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宁可道正怔怔地看着她。

少女明媚的眉眼,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某种熟悉的感觉一瞬间能让宁可道感到血脉觉醒。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大哥宁非名沉稳含笑的脸,看见了司徒仅云温柔注视的目光,看见了他们怀抱着襁褓中小小婴孩,那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宁姑娘。”还好凌思之适时开口,他声音平静,打破了宁可道那瞬间的恍惚,这才让宁可道晃过神来。

宁可道猛地回神,清了清嗓子:“咳,”他扯出个笑,“那都是……小把戏…”

宁安澜似乎这才注意到凌思之,匆匆行了个礼:“玄枰君。” 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宁可道身上,还想追问。

然而,只见老管家匆匆忙忙从前院奔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穿着陈家家族服饰的壮汉,个个气势汹汹。那些人抬着一个硕大的橡木箱子,“砰”一声重重放在地上。

“司徒大小姐!你来得正好!”为首一个壮汉满脸怒容,指着箱子吼道,“你们满堂春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开始出这种‘鬼画符’的票子了?!”

宁安澜半蹲下去,掀开没盖稳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并非司徒钱庄招牌的银票或元宝,而是一叠叠颜色诡异的假纸钞,图案扭曲,疑似小孩画涂鸦的痕迹,纸质粗糙,墨色涣散,与司徒家精工细作的银票天差地别。

宁安澜看着这箱子,确实是司徒家出去的,东西也是方才才到的,突然这样,只见她说道:“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箱子,这封条,可都是你们满堂春钱庄今早刚提出来的!”另一人愤怒地附和,“里面真金白银进去,出来就变成了这鬼东西!你们司徒家必须给个说法!”

老管家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大小姐……老奴冤枉啊!库房里验的明明都是真金白银,老奴亲手封箱,路上也未离开半步,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不止陈家,门外隐约传来更多嘈杂的人声,似乎闻讯赶来的其他受损家族也到了。

宁可道和凌思之同时皱紧了眉头。

二人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司徒府了。

宁安澜思来想去,决定去钱庄看看。但是管家却百般阻拦:“大小姐,家主不让您去的呀…”宁安澜自然有借口:“哎呀,舅舅现在人不在,多忙啊,不如我去。放心吧!”

司徒家的钱庄在司徒府正对面的巷子里,还要再弯几个弯。宁安澜带着宁可道和凌思之走在路上,一边走还要一边瞄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跟踪。

“司徒大小姐,怎么没见你爹娘啊?”路上,宁可道故意找宁安澜搭话。

宁安澜不假思索:“我没有爹娘…从小我就跟姥姥、姥爷还有舅舅一起。舅舅说司徒家就是我的家。”

“这支笛子…”宁可道看着宁安澜腰间的玉笛,“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宁安澜大惊,”你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大师!”

宁可道无语地笑了一下。

很快,钱庄就到了。

这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房子,外面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根本看不出里面放着钱。

“小心,这里有机关的。”宁安澜小声提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寸灵
连载中辞锈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