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元合一

(启同廿八年正月十二)

丑时。

混乱中,玉海月脸色剧变。她终于明白苏巧燕的拯救苍生意味着什么——用宁可道的命去填。这违背了她行医济世的根本,她迅速抽出腰间毒针,手上一抹气体,准备放出医毒,带着傣族子弟率先冲向南宫家的阵营。

宁可道立于峰顶,他眼中再无犹豫,只见他双手翻飞,一枚枚铜钱币化作流光激射而出。

滔天烈焰将冲在最前的秦家、钟家弟子吞噬。

土黄色光幕拔地而起,硬生生挡住箭雨。

万千金针穿透护体灵光,将数名仙门长老钉在原地。

“你们别逼我…”

他脚下的飞行光圈光芒一闪,载着他冲天而起,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是凉州祈雨坛旧址。

“追!”苏巧燕的尖啸响彻夜空。

无数飞舟、法宝、身影紧随其后。

——————

凉州祈雨坛旧址,风沙呜咽。

宁可道所飞过的地方,两侧的火柱一把把地亮起来。昔日的祈雨坛早已被黄沙半掩,残破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空,厚重的红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随时会滴下血雨。

坛下,一团团黑烟般的噬灵魔到处乱窜,这里便是当时宁可道被苏巧燕抛尸的地方。如今腐尸堆积如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半空中,十五艘玄铁飞舟将祭坛团团围住。仙门百家的旗帜在舟首飘扬,弓弩手引弦待发,法术光芒吞吐不定。

坛下除了噬灵魔的黑影乱飞之外,还有腐化的行尸走□□无目的地游荡,浑身溃烂的活死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苏巧燕操控的高阶青荷死士在阴影中伺机而动。噬灵魔与青荷死士疯狂攻击着飞舟,行尸走肉扰乱着阵型。

“宁可道!你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钟家家主道,“这里全是噬灵魔!”

宁可道踉跄着落在祭坛中央,脚下的飞行光圈黯淡消失。他脊骨剧痛,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入冰冷的石缝,鲜血顺着祭坛古老的阴阳鱼纹蜿蜒流淌,与坛下腐尸堆渗出的脓液混作一处。

“仙君!求您替我儿续命啊!”这便是活死人的声音,一个妇人突然发疯扑上祭坛,怀中抱着一个正在快速腐烂的幼童尸体,眼眶钻出蛆虫。她竟将死婴硬塞向宁可道:“用我的命换他的!您不是能起死回生吗!”

凌思之和凌思未来了。

凌思之的身体挡在宁可道身前。他竹青色的校服早已被鲜血浸透,面容疲惫,眼神锐利,一股凛冽的寒意扫向那妇人。未等他出手,一柄生锈的斧头瞬间劈开了那妇人的头颅,只见一个被疫鬼彻底侵蚀的流民拖着妇人的尸体,张开血盆大口,向宁可道扑来!

“滚!”凌思之低喝,独离剑光一闪,流民身首分离。然而,更多的疯狂身影从四面八方爬上祭坛——癫狂的活人、疫鬼缠身的流民、加速腐化的尸体、失去意识的丧尸、哀嚎的冤魂……他们互相撕咬,如同地狱之门打开。

凌思之看着苏巧燕,她现在是「辛境重光·上层」,大家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把剑魂交出来……你凭什么独活……”

“我孩儿饿死了……你怎么不救!”

“去死、去死!”

绝望的哭喊冲击着宁可道的心神。

凌思之一手挥剑斩断一只攀上祭台的疫鬼手臂,另一手紧握的寸灵剑青光黯淡,显然消耗巨大。他转身,用身体护住宁可道颤抖的肩膀:“别听!这些声音是噬灵魔的蛊惑!”

凌思之这时终于把寸灵剑拿给宁可道:“用它反击!”

宁可道却试图再次召唤铎炎。

“铎炎!不……”

可是,晚了!

一道魁梧僵硬的身影从尸堆中冲出,直扑宁可道,正是被炼成傀儡的宁山。铎炎眼中凶光一闪,遵从宁可道之前的意志,毫不犹豫地扑上,利爪瞬间将傀儡宁山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怎么样,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感觉,如何?”苏巧燕阴冷的声音响起。

宁可道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涣散。

苏巧燕踩着粘稠的血泊,一步步逼近祭坛中央,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怨天尤人无济于事!速速归位,本夫人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

宁可道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扯出一个疯狂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嘲讽:“全尸?你儿子南宫楚死时,我把他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腰间铜钱串叮当作响,其中一枚铜钱币突然自行崩断红线,浮空而起,疯狂旋转。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道赤红色的狼犬魂影从尸山血海中咆哮而出。而那些原本混乱的冤魂、行尸,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动作瞬间僵直。

这是第九枚铜钱币“锁魂咒”。

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控万鬼于一瞬!

“看啊!他才是真正的魔!”秦家主在飞舟上厉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诸位同道,还等什么?”

十五艘玄铁飞舟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巨大的“金光屏界”瞬间展开,向祈雨坛狠狠撞来,一个长老甚至嫌恶地一脚踢开脚下挡路的乞儿尸体。

被“锁魂咒”控制的万鬼,在赤红狼魂的引领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扑向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光屏界!鬼爪撕扯,魂体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金光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而南宫明亮出新武器——“寒爪”,挡住了那些鬼魂。

一名修为浅薄的修士被狂暴的鬼魂硬生生从飞舟护罩薄弱处拽出,尚未落地便被蜂拥而上的流民和鬼魂撕成碎片,分食殆尽!。

“愚蠢!太愚蠢了啊……”宁可道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觉得这些人实在可笑,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放箭!快放箭!杀了这个魔头!”钟家家主嘶声下令。飞舟之上,万千弓弩手眼神狠厉,一支支蚀骨箭目标直指祭坛中央的宁可道。

凌思之的手臂被一支蚀骨箭划伤。

认主的鬼魂看着宁可道便飞过来自愿挡住蚀骨箭。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凌思之急迫而颤抖,他强行凝聚微薄的灵力,独离剑悬浮身前,伸手欲抓宁可道。

宁可道却缓慢又坚定地撇开了他的手。他的身体已虚弱到极致,红棕色的束袖战袍破烂不堪,腰间铜钱串的红丝线在狂风中无力飘摇。

二话不说,宁可道用寸灵剑在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伤口,鲜血冒出。

“凌卿,把手给我…”宁可道轻声说。

凌思之懵懵地把手伸出来。

“我要在你的掌心划一道伤口,你的血可以救我。”

话音未落,他用寸灵剑在凌思之手上也划出一道口子,凌思之没有反抗,听到是可以救宁可道,他便照做了。

众仙家只见宁可道执剑,顿时大骇:“他拿了寸灵剑!小心!”

宁可道对周遭的惊呼充耳不闻。

宁可道和凌思之流血的掌心紧紧合在一起,凌思之只觉得掌心一痛,紧接着是一种失控感。

“宁可道?!”凌思之脸色大变,想抽回手。

可已经晚了。

就在双掌鲜血交融的刹那,寸灵剑突然脱离了宁可道的手,一飞冲天,发出万丈光芒。

“你骗我……”抽不回手的凌思之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宁可道似笑非笑。

原来在明月松间文书阁里,那天是南宫明和雪千里在争书,宁可道就翻阅过《明松志》,他早就知道了:所谓的“珠为引”,其实是聚灵子的主人的血,也就是尉迟后人的血,是开启寸灵归位的最后一步。

他当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合上书,将这个疑惑秘密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首先,他不信。

其次,他想或许永远用不到。

再者,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直到归峰山化为焦土,直到大哥的血染红崖边碎石,直到这凉州祭坛成为绝地,直到凌思之依旧固执地挡在他身前,试图用伤痕累累的身躯为他开辟一条生路……他才明白,那本书上记载的,不是可能,而是他唯一的终点。

寸灵剑发出一声长鸣,凌思之被震得跌下了祭坛。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宁可道眼前,透过凌思之的脸,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父亲宁山宽厚的手掌拍在他肩头,“真正的镇山,不是以力压人…是以心守心。”;他与大哥宁非名、小妹宁欢颜在院中追逐嬉闹,笑声朗朗;他依偎在奶奶膝下,仰望归峰山璀璨的星河;爷爷粗糙却灵巧的手,为他编织出那只小小的竹灯笼;明月松间澄心室,他与凌思未拌嘴,与凌思乔搞恶作剧,偷偷将蟠桃蜜饯塞给秦玉、钟以云;潇湘苑惊魂夜,与司徒悦、南宫明并肩作战;竹林里,他挽着雪千里的肩头说“你这个好朋友我交定了”;凉州篝火旁,村民淳朴的笑脸;南诏疫区,他揽着绝望的刀云川,讲述着活着的意义……

最后,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落向祭坛下正爬起的凌思之。

宁可道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闭上双眼,嘴角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渐渐地化作烟尘消失了。

三元归一,天地重光。

宁可道,以身化道,永祭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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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灵
连载中辞锈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