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舞

令妍每日用完午膳,都会来到积翠园,和阿父说话。

这日令妍来到积翠园,感到气氛有些不同以往。她缓步走到曲桥,午后的日光是金色的薄绢,带着蜜蜡般的暖黄,淋了一池的芙蓉与菖蒲。令妍收回目光,刚好看到御前内侍出来迎她,令妍问道:“阿父是在忙吗?”

崔仲文笑道:“陛下正在与晋国公饮宴呢,这不,命奴婢来迎您进去。”

饮宴?令妍中午已经用过膳了,但她从来不会拒绝父亲。她跟着崔仲文往深处走,快要走尽曲桥的时候,远远瞧见父亲在水榭里,面带微笑望着她。令妍加快了脚步,走到帘前,内监和侍女齐齐行礼,轻手轻脚地掀起纱帘。

令妍甫走进去,夹杂着水汽的穿堂风就吹了她满怀,把她从户外带来的热汗略微消散了。皇帝坐在最尊贵的西席,晋国公陪坐在东边。东西廊下坐着的是令妍的几位兄长——四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她还在靠南的一面看到了殷叙,还有晋国公的另外几个儿子。

皇帝看到她了,朝她招手,令妍走上前去,席间人纷纷起身行礼。令妍跪坐在父亲下首,皇帝和悦地问她:“一路走来热不热?朕叫人做了你素日最爱的桂子香酥山①。”

令妍实话实说:“看到阿父,我就没这么热了。”

皇帝一笑,他让侍从引着令妍到下席就坐——案台和佳肴早已摆放整齐,令妍的位置甚至比几位皇子还近。晋国公道:“臣上一回在燕京觐见殿下,殿下尚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今日再睹风仪,殿下已出落得如此端庄标志,十足十是贵妃娘娘当年的风韵与气度。”

皇帝宠爱瞿贵妃,天下皆知。果然听见晋国公此话,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微微颔首道:“妍妍确实是像极了贵妃。”

令妍在众人面前也不拘束,好奇问:“母妃年轻时什么样?”

皇帝宠爱地看她一眼:“回宫你自己问你母妃去。”

令妍嘟嘟唇,不说话了。晋国公又赞公主率真可爱,皇帝点头,微笑道:“妍妍是朕最珍爱的女儿。”

令妍没少被父亲这样说,早已见怪不怪。席间人却都是微微吃了一惊。皇帝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看到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酥山,时不时看一眼席间的歌舞,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挺欢喜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高兴起来,移开目光,也跟着女儿看起歌舞,看到精彩处,时不时会称赞一声。

晋国公知晓皇帝的歌舞造诣极深,一个下午,都在留心观察着皇帝的神情。日落西山,暮色渐深,见皇帝渐渐流露倦怠之色,便道:“也快到酉时了,陛下可是累了?臣这就叫人撤席。”

皇帝刚想点头,想起了什么,又道:“公衡,前几日朕召你去书斋说话,你不是说三郎的武艺很好吗?现下日头又好,景致又美,不若叫三郎舞一舞剑,也让朕欣赏一番少年英姿。”

晋国公自然应下:“是犬子之福。”

他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殷叙。没有询问,淡淡说了一句:“去换衣裳。”

令妍和席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殷叙身上。只见他起身,朝高座上的皇帝微微鞠了一躬,继而退下。回来时,换上了皓白色的窄袖劲装,腰束黑革带,乌发简单地用银冠束起。

傍晚了,夕阳将池水染成鎏金,水榭檐下悬着的数盏绢灯亮起薄光,当殷叙从水光山色中走进来时,如一轮冷月从廊下转入灯火里。侍从递上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剑,殷叙接过,向众人略一颔首,走到庭中。

殷叙起手极慢,剑尖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他的身姿挺拔而柔和,衣袂随着剑势轻轻摆动,拔出的剑光在夜色中织成一张银色的流动的网,剑刃破风的声音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一向爱好武艺的五皇子不由得低声喝彩,皇帝面露欣赏赞叹之色,令妍也是瞪大了眼睛。

剑势逐渐转急,殷叙的速度加快了,剑光从急雨变为纷飞的暴雪。随着他的越来越快的动作,众人渐渐屏住了呼吸。在剑势最为紧急的时候,殷叙骤然收束剑锋,剑尖斜指地面,略微有些急促的喘息着,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结束了。

水榭安静一瞬,五皇子率先喝彩起来,席间众人都是赞叹不停,皇帝更是抚掌而笑,连连夸赞晋国公生了一位好儿郎。晋国公抚须微笑。令妍没有凑合他们,目光只是落在殷叙身上。

他还跪在最中间,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脸上还是那平静的看不出波澜的神情。满室的烛光像打翻了一斛的碎金,他长而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无数只金蝶扑棱着翅膀。

令妍发觉自己看他久了,连忙瞥开目光。当她回过神来时,殷叙已经起身了,晋国公说了什么,众人陆续退去。皇帝在高台上轻轻捏着额头,令妍快步走上前,问:“阿父,是不是酒喝多了?”

皇帝看着她,脸上带笑:“不是叫你们都退下么?你怎么留下了?”

令妍眨巴了下眼睛,她刚才没有听到呀!但她当然不会承认了,撒娇一样地说:“阿父醉酒了,我不放心,想照顾阿父。”

皇帝心中一暖,站起身,令妍连忙搀扶他。皇帝真的是有点喝醉了,身子沉沉的,令妍和崔仲文一起扶着皇帝回寝殿,崔仲文吩咐人去取热巾帕,醒酒汤。令妍留在寝殿里,和宦官和宫女一起服侍皇帝喝水,又给皇帝揉捏前额。

皇帝享受了一会女儿的服侍,笑道:“妍妍又比上次按得舒服了。”

“那是当然。”令妍可不是个谦虚的人,“我经常给阿父和母妃按呢。”

“你母妃……”皇帝说,“朕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都快两个月了。”令妍可怜巴巴的,“女儿想母妃了。”

皇帝笑道:“朕也想。”

令妍一时没说话,皇帝问:“怎么了?”

令妍鼓了鼓面颊:“您说您想母妃,那女儿前几天来陪您,怎么瞧见了许多生人呀?”

皇帝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令妍在说什么。他不禁笑话令妍孩子气:“那些用来消遣的玩意,怎么能和你母妃比?”

令妍当然知道不能。从小到大,父亲身边来来去去的新宠多了去了,只有母亲一直屹立不倒。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会想多。皇帝看着女儿脸上难得露出了忧愁的神情,问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女儿在想,是不是天底下所有郎君都像阿父一样。”

皇帝一愣:“阿父怎么了?”

令妍哼了哼:“就是能同时宠爱很多个女人。”

皇帝失笑。

“朕管不了别人如何,但你将来的夫婿,决计是不能的。”

令妍眨眨眼睛:“阿父是说聿哥哥吗?”

“不止你聿哥哥,”皇帝道,“任何要成为你夫婿的人,都不可以。”

令妍脸红了:“什么叫任何?明明就只有聿哥哥一个!阿父您在说什么呢!”

皇帝故意逗她:“朕的女儿,想多要几个郎君,还不可以了?”

“阿父!”

见女儿真的羞恼了,皇帝才不逗她了,他挠挠令妍的下巴:”好了,不生气了,朕和你赔罪。”

令妍不情不愿地点头,还警告父亲:“您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皇帝自然什么都依她。

令妍看着这样的父亲,忽然有些伤感了。

“阿父,”令妍小声问,“您会一直在我身边,一直保护我吗?”

“说什么孩子话?”皇帝说,“妍妍永远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大晅最尊贵的公主。”

令妍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传来几声脚步,内侍把醒酒汤取来了。令妍接过碗,亲自服侍父亲喝。皇帝喝完了大半碗,想到了什么,问:“公衡昨日和朕说,你这些日子有些闷闷的,他叫了几个女儿去陪你说话,她们可有让你高兴?”

“没有。”令妍微微嘟了嘟唇瓣,“她们都没有她们哥哥好玩呢。”

哥哥?皇帝一愣,随即意识到女儿说的是殷三郎。想起刚刚那个英挺俊美的少年,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了:“你想殷三郎当你的玩伴?”

“可以吗?”令妍高兴起来了,“阿父您同意吗?”

皇帝仔仔细细打量着女儿的神情,一派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摸样,放下了心:“你想的话,朕和你殷叔父说一声就是了。只是一点,殷三郎可不是你宫里头那些小宦官,你可得收敛一下你的性子。”

令妍忙不迭地点头。

皇帝喝完了醒酒汤,侍女们掀开帘子,要去服侍他沐浴。皇帝打了个哈欠,让令妍回清漪园去,令妍这回倒是很听话,跟着宦官走出了皇帝的寝殿。

殿外,暮色更深了,橘红的光淡下去,淡成一层淡淡的紫色。令妍走在长廊里,心里被父亲对自己的疼爱、欣悦与温暖充盈。她穿过拐角,措不及防看到了殷叙的脸。她的心像是察觉危险一般,莫名加速跳动起来。

殷叙迎面撞上长乐公主,也是有些吃惊。他低头道:“公主。”

令妍问:“你怎么在这?”

殷叙说:“陛下喝了酒,父亲不放心,叫我来看一看。”

暮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冷霜。令妍看了他一会,说:“那你可以不用去了。我刚刚从阿父寝殿出来。”

殷叙低头,表示得令了。他退至路旁,给公主让路。令妍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了。

①冷饮小吃,形似山峦,被视为中国古代冰淇淋的雏形

嗯……这应该是目前来说最bt的一个男主,继续求收藏 现在恢复每晚21: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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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剑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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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取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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