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离司微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挑眉,对谢清辞投过去一个‘去你大爷’的眼神。
好家伙。
虽然他确有想法,但是他也没说要躲着啊,再说就算他真要躲,那也叫明哲保身。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
谢清辞只当没看见傅离司脸上的变幻莫测的激愤和神游天外的思索。
他上前一步,趁着人还在犯癔症的时候,直接隔着衣服拉起傅离司的手,指尖灵气倾泻,在那道入名符帖上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繁复神识印。
“小师叔。”他开口,郑重又专注,仿佛刚才给的不是生死相连的链接,而是随手画了个涂鸦。
“此事因我而起。”
‘虽然是你作死的因素多一点。’但谢清辞没敢这么说。
“我保证,在秘境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对你寸步不离。这神识印连着我的元神识海,你若有危险,我会第一个知道。”
屋内众人瞬间看呆了,特别是兰祉予和楚昀岆。
师叔侄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秒后,双双别过头。
好家伙。
神识印又称道侣印记,是两情相悦之人结为道侣,同生共死才会互相刻下的印记,代表着同生共死。
也就是说,现在如果傅离司在秘境里死了,那么谢清辞也会死。
但是如果谢清辞死了,傅离司还是平安无事,因为这个神识印是谢清辞单方面印下的,所以只对谢清辞有约束。
傅离司垂眸,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墨金色的神识印,片刻后抬头,盯着面前的堪堪到他肩头的小土豆,沉默一会儿:“喂,小家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清辞很是认真的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点单纯的韧劲,直直地跟他对视。
“我知道。我说了,此事因我而起,牵扯无辜之人,理应负责。”
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傅离司抿紧了唇:“那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应了。明日出发,本尊、不会躲。”
众人见状,心里那口气不知道是该再提提还是该放下。
尤其是沈青临。
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弟,一边是自小悉心教养的小徒弟,不管哪个在秘境出事了,不论是作为师兄还是师尊,他都难辞其咎。
谢清辞自然知道师尊所想,他转身对着沈青临一拜:“师尊,我一定会带着所有人回来的,一定。”
沈青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傅离司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既然决定要去了,就该测选秘境了吧。”
沈青临点点头,拿出一方色泽纯净的玉测石:“阿璃,你是此次循回执守,理应你来。”
傅离司:“成,希望我这没有什么灵力的废柴能抽到一个轻松点的秘境,好让我带着这几个小土豆平安归……”
‘来’还没说出来,一道极其霸道的赤红色灼热光芒从玉测石中绽出来,尤其是其中那一抹隐隐夹杂杀气的暗流,刹那间压的众人有些气息不畅。
傅离司瞬间松了手,他面上一白,一双凤眸失了神般,死死盯着玉测上那四个可以刻进他骨头里的字——河洛图镜。
上古时期,初代魔尊横行无忌,经过历代的扩张繁衍,已经到了需要天道压制的地步,但魔族生命力顽强,魔修更是手段阴毒,不少惨绝人寰的修行手段层出不穷。
恒古的漫长岁月后,直到无忧山身为出现,第一任无忧老祖承袭天命,一人一剑破万法,将初代魔尊斩于剑下,才还人间朗朗乾坤,人族得已在人间繁衍生息,因此也被人尊称为救世仙尊。
而河洛图镜就是他们当初那场旷世大战留下来的四方小天地之一,其中凶险即便沈青临不多言明,他们也自然知晓。
尤其是傅离司,这是他第二次被选中了,这秘境简直跟他命里犯冲。
沈青临:“阿璃,这次循回,无忧山弃权。这河洛图境,我们不去。”
兰祉予蹭的上前一步,切断了玉测石的链接,把一言不发的傅离司拽了过来,一口热茶直接怼进他嘴里。
兰祉予:“阿璃,我们弃权,明日我亲自去说,宗门那些老顽固不同意也得同意,谁不同意谁去!”
傅离司咽了口热茶,微微回神,抬眸扫了一圈,众人皆是面色凝重的只等他说一个不字。
云卿祎更是直接摸了一瓶七步绝出来,给楚昀岆吓了一跳,小嘴一吧唧,噼里啪啦的往外倒:
“师尊啊!这可不兴啊!虽然小师叔他没说不去,但他也没说去啊!使不得啊,再说你要是毒死小师叔,阿辞也要死了!”
云卿祎被他吵得耳根不净,一巴掌拍过去堵住那张不停叭叭的小嘴,寒竹室才清净。
沈青临:“阿璃……你怎么想的,只要你不愿,师兄拼了命也会保住你。”
云卿祎:“阿璃,你若不愿,大不了师姐去毒死他们。”
傅离司幽深的目光笼罩着屋内众人,带着一缕只有沈青临能懂的寡淡清苦,最终眸底平静落在云卿祎手上的七步绝。
“师兄……世不可避,事亦如此。这不是一次放弃就可以消弭的,这东西总会随着时日见长,最后避无可避。”
沈青临一愣,闻言蓦地垮了下肩头,喃喃道:“师兄知道了,你若要去,我不拦着。只是阿璃,万事小心,莫要……”
傅离司打断:“师兄放心,我不会死,毕竟……”
“你家小徒弟可是跟我结了半边道侣,我也不忍心小家伙守寡啊~”
他语气揶揄,很不要脸的凑到谢清辞身边,一只素白修长的手还搭在谢清辞肩头,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幽深暗淡的人是一错目的幻觉。
“不过,”傅离司话锋一转,视线掠过三个排排站的小土豆,“此次秘境凶险,你们若不愿意去,我亦不会强迫。”
虞夙羽绷着小脸,清俊的眉眼透着一丝坚定:“小师叔,我去。”
傅离司对他们都当眼珠子宠着,阿辞已经表态,这种时候他又怎能弃之不顾。
楚昀岆:“小羽去我也去!而且有小羽还有阿辞在,我们三个默契没问题,加上小师叔,虽然聊胜于无,但是我会保护好他!不让阿辞死的。”
众人:“……”
傅离司凤眸不咸不淡的瞥一眼楚昀岆,抬手把云卿祎手上的七步绝扫过来,似有若无的在他面前停顿一下,小家伙顿时捂住嘴不说话了。
沈青临:“既然如此,都散了吧,明日就要出发了,今晚好好休息。”
寒竹室再次恢复平静,只有沈青临和傅离司还在。
沈青临满心担忧的嘱咐:“阿璃,外界一刻,秘境一天,此一别不知何时你们来回来,切记要活着,不管是为了清辞还是为了你。”
傅离司随口应着,勾唇一笑,指尖挑起谢清辞的下巴,俏皮的滑了一下:“小家伙,明天见~”
言罢,走到床边,暗中塞了张纸条压在床下后,抱着自己的花被子从正门旁边翻墙出去。
等人离开后,谢清辞给沈青临倒了杯茶,他知道师尊定然有话要说:“师尊,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沈青临目光复杂:“辞儿,你可是神识印不是小事,你小师叔的情况为师不是没有跟你说过,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谢清辞:“徒儿知道。”
沈青临:“既然知道,河洛图境身为四大极凶境之一,你就这么把神识印画出去……”
谢清辞:“师尊,徒儿知道您担心,但正因为知道小师叔没有自保能力,我更不能放弃他,若不是我,他不会造次劫难。”
沈青临眸光闪烁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清透的眸子滑过一丝谢清辞看不懂的深沉暗色,师徒二人四目相对,最终沈青临败下阵来,他温柔的目光透着沉肃:
“辞儿,你意已决我便不再拦着,只是为师有东西要给你,此一去务必保住自己性命,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才有一切。”
“还有就是,别告诉小羽和岆岆你小师叔的事,那是宗门的秘密。”
谢清辞:“是。”
沈青临欣慰点头,从神识中抽出一柄黑金色,通体透着森然杀意的剑。
谢清辞一惊,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惊涛骇浪:“师尊,您这是……”
沈青临制止了他将要脱口的话:“河洛图镜凶险万分,拿着吧。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此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谢清辞双手接过,弯了弯眉眼:“是,徒儿多谢师尊。”
他知道沈青临什么意思,这是师尊给他的底气,也是他们活着出来的倚仗。
沈青临最后给自家小徒弟整理了一下发带,心绪千言万语,最后只交代了一句:“万事小心。”
“是。”
目送沈青临离开后,谢清辞从床垫下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洋洋洒洒几个颇有风骨,力透千钧的小字:
半夜三更,后山见。
另:带壶好酒,凤凰酥也要。
半夜三更——无忧山后山一片枫叶红,入秋的风裹挟着些许凉薄寒气。
傅离司窝在一颗参天大桃树下的吊篮里,盖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半睁着眸子似睡不睡,嘴里叼着根笔直的小枯枝百无聊赖的等着。
三、二……一
他睁开眼,看见藏蓝色的小土豆提着东西过来,喉间溢出一声促狭笑意:
“你慢点跑,我就在这等着~”
谢清辞眼都不抬一下,把手中物品分门别类的放在吊篮前面的小桌子上:“我没跑,走的快了些。”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傅离司,“小师叔,你叫我来是想商量什么事吗?”
谢清辞自小被捡回来养在无忧山,从小到大对这嘴炮打的比雷大的无赖师叔早就习以为常,自知他这样偷偷摸摸的叫自己来也不会说什么正经事。
但他心里有数,嘴上积德,只当他这放浪形骸的小师叔有要事相商,毕竟明日就要去秘境了,便是小师叔发几句酸言骚语的,他也听着应着罢了。
傅离司吐掉枯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品了一下:“尚可。”
谢清辞眉梢带上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乖巧立侍在一边,他已经能算到傅离司下一句要说什么了,要么就是:尚可,但是缺点果香。
亦或者是:凤凰酥须得炸的金黄酥脆后,热着送过来,这半凉不温的,什么吃头。
总之一定是尾音上扬,眼神戏谑的点点他的额头,再勾一勾他的下巴,最后不轻不重的摩挲一下他脸颊未退的些许软肉,然后口是心非的一口酒一口酥的风卷残云。
但傅离司这次并没按常理出牌,他伸出右手,白皙如玉的手腕上暗金色的神识印盘踞在腕脉处,倒是颇有几分妖异美感。
谢清辞脑子里一堆应对的话,只待傅离司抛出砖来引,没成想没等来砖,耳边却炸开了一句:“把神识印解了。”
他猛地抬起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傅离司以为他没听清,放下酒杯,不咸不淡的又说了一遍:“本尊的话没听到吗?把神识印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