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家

沈煦曾想过,那个胆大妄为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身洗褪色的宽大道袍,头发尽数盘起,只有一支木簪固定。额前碎发散落,如它的主人一般恣意随性。

她的脸色不算好,有些发白,像是刚刚大病初愈。唯独那双葡萄般的眼睛十分明亮,透着直击人心的光泽。

“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是叫小郎君?还是崔娘子?”沈煦居高临下地发问。

魏疏先生的弟子,崔家的姑娘,任京城那些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会有这等巧合。

一旁的林景听觉崔娘子三个字,一时也勾起些不甚美妙的回忆。

自打细作交出解药后,魏先生就带着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凉州大营。

虽说事出有因,可到底是违背了军规,是以主子清醒后众人便立刻负荆请罪。

自然是军师青崖先生代众人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君仪带领他们“作案”的全过程。

主子听完后沉思良久,先是每人赏了三月俸禄做褒奖,又让所有参与的人随他上阵做前锋来抵罪。

如此处置,自是无人不服。

坏就坏在,军师屏退众人后,坦白了另一个事情:这位师从魏疏的小道士、小郎君,是个女子。

还不是普通女子,是随军押运粮草的户部侍郎崔羡的妹妹,十几年前青州被攻城时丢失的崔家幺女。

主子当即派人传崔羡进账询问,才得知两人相认虽还不到一月,但的的确确是崔家的亲生女儿。

只是她要跟着魏先生再游历两年,暂时不同他们回京城。

彼时林景端着汤药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想起那些日子,他们勾肩搭背肆意玩笑,还曾当着她的面脱了主将的衣服施针,她甚至一边看一边同他点评主子的身材。

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他说:“我们将军不止身材好,连那个地方都有过人之处!”

这件事若是被主子知道,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君仪不意外地接收到了林景幽怨的眼神,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然明白两人想到了一块去。

可那也不能怪她,谁让有的人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不习惯被人这么俯视,借着椅子摇晃的力度站起身来,朝着沈煦微微颔首:“您叫什么都成。”

见沈煦看着她不说话,她又开口:“师父给我取字君仪。”

“哦,崔娘子。”

君仪:..........

“崔娘子受了伤?”

君仪身形一僵,有些佩服这人的眼力。

“前几个月不小心摔下了马,如今已无大碍。”

她与沈煦隔着一丈远,却看出了他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几个字:不信。

君仪不由得有些惊奇,好歹自己当初也算是帮了他,怎么这人对自己好像一直有着不小的警惕心。

沈煦的确无法将她当作简单的救命恩人来看,毕竟一个能在军营中收买他亲卫,模仿他字迹派发军令的人,内里恐怕深不可测。

哪怕知她暂无坏心,哪怕她是魏先生的弟子,也不能完全不设防。

青崖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一幅三足鼎立之景。沈煦面无表情,君仪带着假笑,林景偏着脑袋抬头仰望天空。

“都站在这做什么,进屋进屋!累死老夫了!”

青崖越过众人急吼吼的冲进客堂,撩开衣袍就坐靠上软榻,两手放置腹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奉真提着铜壶跟在身后,满头大汗。

待几人都落座,沈煦端起一盏紫苏饮,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崔娘子缘何在此,魏先生可有一同回来,圣上十分挂念他。”

君仪端坐在他的对面,笑盈盈答道:“我师父云游去了,并未回京。至于我,自然是回来认祖归宗的。今日方到京城,便想先来拜见师伯,不曾想还能遇到国公爷,真是颇有缘分。”

青崖坐在榻上,大气不敢吭一声。

沈煦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口,似是在思考这番话的真假。

君仪镇定自若的给自己添了茶水,并未将他的沉默放在心上,继续开口:“国公爷来寻师伯,可是与我师父有关?”

室内寂静无声,杯盏落下的声音显得十分清晰。沈煦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说道:“崔娘子聪慧,圣上许久未曾收到魏先生的信件,托我今日拜访观主,看看青云观可有消息。”

骗子,若只是打听消息何必他一个大忙人亲自前来。

无非是半年多没有信件抵京,圣上也开始忧心师父是否出了事,才让沈煦出面前来寻师伯商议对策。

好在她早有准备。

君仪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煦:“这是师父给圣上的信,有劳国公爷代为转交,我也不算辜负了师父的嘱托。”

信自然是君仪自己写的,无外乎让圣上心安罢了。

青崖看着君仪一连串的动作有些傻眼,不由得感叹这死丫头心思真是细致,想必今日若不是碰上沈煦,这信便是要由他呈给陛下了。

“崔娘子这信,倒是及时。”

沈煦抬手接过,垂眸粗略观察一番,问道:“不过,崔娘子为何不直接交予圣上。”

君仪就等着他这句话:“临行前,师父曾言不愿再踏入朝堂纷争,是以令我不得在京中宣扬我们的关系,以免有心人借此生事,更不许我给圣上添麻烦。所以,这身份还请师伯与国公爷替我保密才是。”

说完,君仪十分恭敬地朝两人行了拜礼,言辞妥帖,规矩端正。

青崖抢先开口:“好说好说,不宣扬也好,你归家认亲合该关起门来过清静日子。”

沈煦将信封收进了衣襟中,说道:“既然是魏先生的意思,那我便转达圣上,暂时先不予崔娘子封赏了。”

君仪震惊,君仪不解!!原来她还有封赏的吗??

给不了还要说出来,这沈煦莫不是故意的?可话都放出来,她也只能吃这个亏:“为君分忧,哪敢要什么封赏。”

如愿在君仪脸上看出一丝扭曲的沈煦内心极度舒适,觉得她像极了吃不到鱼而气急败坏的狸奴。

“看来我与娘子确实有缘,先前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恰好替我圆了差事,改日某定当备上重礼送去崔府。”沈煦明显好说话了很多,偏君仪是也个很会得寸进尺之人。

“何必备什么礼,国公爷若想道谢,便劳烦搭我一程,送我回崔府吧。”

沈煦自是没有理由拒绝,两人一同辞别了青崖,朝山下停着的马车走去。

青崖站在山间,看着二人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我看京中可有的热闹了。”

超品国公的马车在京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气派,内里空间宽敞,铺着软和的兔毛毯子。茶案放置了一整套汝窑红瓷的茶具,角落还摆着一尊鎏金博山炉。

林景坐在前头驾车,一路走得又平又稳,君仪不出意外地靠在软枕上又闭了眼睛。

前往京城这一个多月,她并没有睡得太安稳,时常夜半惊醒后就一直熬到天亮。

没想到在沈煦的车上竟能得一场好眠。

再睁眼时,耳畔已能听见沿街人群迎来往送的吆喝声,君仪身子没动,眯着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

沈煦兀自捧着一本游记翻看。

君仪仔细一瞧,嚯,《大燕山川游记》。

有品位,没想到他这常年带兵打仗的将军也懂得欣赏如此佳作。

“醒了?”不知何时,沈煦已经在定睛瞧着她。

见自己没办法再装下去,君仪面不改色地坐起身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

“连日赶路没有歇好,国公爷见笑了。”

沈煦合起手中的游记,慵懒地向软枕上一歪,试探地开口:“魏先生怎会让崔娘子孤身一人来京,不曾给崔府去信派人来接吗?”

“何必兴师动众,我一人足以回来。”

这话透着不被遮掩的傲气,而听者却能感受到一份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坦诚。

当初她也是这般,引得半个凉州大营的人对她言听计从吗?

不知是不是常年和魏先生游历的缘故,他在她的眼中看不见对权势的敬畏。哪怕说起圣上,也好似只是提一个相熟之人一般。

原本的戒备心早已没了大半。

罢了,她一个刚回京的人,能影响什么。等日后一切安稳了,再托她给魏先生传信便好。

“主子,崔府到了。”

林景停稳马车时,君仪早已背好自己的包袱等着下去了。她朝沈煦拱拱手,谢道:“今日有劳国公爷,日后再会。”

“再会。”

她轻巧的跳下车辕,转头看向驾车的林景,突然起了戏弄的心里。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放平,然后慢慢举起。林景的脸不出意外的涨红,拉着缰绳的手渐渐发紧,惹得马儿不满的嘶鸣两声。

见目的达到,山楹将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咧着嘴笑了起来。

林景气的鼻歪眼斜,示威一般伸出拳头比划了两下,架起马车一溜烟儿跑了。

车上的沈煦只感觉马车速度变快许多,好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

君仪抬头看了眼门头上悬挂着的硕大牌匾,黑底金字,书法遒劲有力,十分气派。

叩击三声后,门房很快来了人,询问她是谁。

“我是青州来的,找你们府上大郎君崔羡,劳烦通报。”

门房的小厮将君仪上下打量一番,说道:“我们大郎君出府去了,你有何事?”

不在家?真是与他没有默契。

“那崔大夫人在吗?少夫人在也行,我是来认亲的。”

小厮听罢面露怀疑,又盯着君仪的脸和衣裳思索几息,驱赶道:“你个小郎君做什么不好,骗人骗到崔家来,去去去,别想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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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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