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六章锈蚀的时针(上)

二〇一一年,上海。梅雨季。

空气里长满了霉斑,像邱莹莹左脸上那道疤,狰狞地蔓延在每一寸潮湿的时空里。

邱莹莹职校毕业了。

没有鲜花,没有典礼,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教室。校长在操场上草草讲了五分钟,大意是:你们这群孩子,家庭条件不好,底子薄,以后出去,别给学校丢人,找个厂子,老老实实地做工,别惹事。

邱莹莹站在队伍末尾。

她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她没听校长讲话,只是盯着操场上那滩积水。

水里有她的倒影。

一张破碎的脸。

左眼无法闭合,露出一点死灰色的眼白;嘴角因为神经损伤,常年向下撇着,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也像是在嘲笑她自己。

“邱莹莹。”

身后有人叫她。

是班主任,一个脸上长满雀斑的中年女人,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特殊学生”时才有的、小心翼翼的怜悯。

“这是你的实习分配单。去‘兴盛汽修厂’。老板我认识,你去好好干,别惹事,特别是……别吓着客人。”

邱莹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很脆,像她此刻的骨头。

她没说话,只是把单子折好,塞进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那是顾源当年送的,现在里面没有硬币了,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医院挂号单。

走出校门的时候,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脏东西都冲刷干净,却又永远也冲刷不净。

“邱莹莹。”

那个声音,穿透了雨幕。

清亮,执拗,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少年气。

邱莹莹没回头。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卫海。

那个总是骑着山地车,在她必经之路上假装路过的卫海。那个被她用最难听的话骂走,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出现的卫海。

“给你。”

一件透明的雨衣,带着体温,递到她面前。

邱莹莹没接。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流进那道狰狞的疤痕里,冰凉刺骨。

“不用。”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

卫海把雨衣强行塞进她怀里,动作有点粗鲁,但指尖碰到她手臂时,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的瓷器。

“我骑车带你。”卫海跨上他那辆价值不菲的捷安特,拍了拍后座,“去汽修厂是吧?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邱莹莹把雨衣扔在地上。

泥水溅了起来,弄脏了卫海雪白的球鞋。

卫海没生气。

他也没去捡雨衣。

他就那样坐在车上,任由雨水把他的头发、衣服、书包全部淋透。

他看着邱莹莹。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吓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鬼火。

“邱莹莹。”卫海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

邱莹莹猛地转过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瞬间布满了血丝和戾气。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衣食无忧的傻子,根本不懂你受过的苦?”卫海继续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觉得,我所有的关心,都是施舍,都是可怜你?”

邱莹莹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

“那你错了。”

卫海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雨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恨你。”

“我恨你这张脸,恨这该死的命运,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那个路口,看到你。”

那是半年前。

邱莹莹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费,抄近路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轨。

她被几个混混围住,不是要钱,就是单纯地恶意。他们指着她脸上的疤,学她歪斜的嘴角,模仿她无法闭合的左眼。

那时,卫海骑着车路过。

他本来可以直接冲过去的。

但他停下了。

他只有一个人,拿着一根自行车链条锁,像疯子一样冲了过去。

他被打得很惨。

肋骨断了两根,头上缝了七针。

但他把那几个混混吓跑了。

“你看。”

卫海指了指自己的左眉骨,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凸起,“这是你给我的勋章。邱莹莹,你拿走了我的清白,拿走了我的帅气,现在,你是不是连我这点念想,也要拿走?”

邱莹莹莹的身体,在雨里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这件事。

她当时躲在草丛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为了她被打得头破血流。

她当时想:又是一个傻子。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淋透的少年,心里那座冰山,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

“上车吧。”卫海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雨大了,你会生病的。”

邱莹莹终于动了。

她没有上车。

她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件透明的雨衣。

她没有穿。

她只是把雨衣,披在了卫海的身上。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哽咽。

“前面左转,第二个红绿灯。”

卫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

他蹬起了脚踏板。

车子在雨中滑行,像一条回归大海的鱼。

第二十六章锈蚀的时针(中)

兴盛汽修厂。

与其说是厂,不如说是个大点的修车铺子。

油腻,嘈杂,到处是废旧轮胎和刺鼻的汽油味。

邱莹莹被安排在后勤办公室。

所谓办公室,就是个用铁皮围起来的鸽子笼。里面坐着三个男人,一个秃顶的老板,两个满身油污的修理工。

邱莹莹的工作,是接电话,登记车牌号,算账。

很简单,也很枯燥。

第一天,她就被欺负了。

“喂,那个破相的。”

秃顶老板叼着烟,也不看她,把一叠乱七八糟的收据扔在她面前。

“把这些账,给我理清楚。做不完,别想下班。”

那是几千张单据。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核对。

左脸上的神经痛又开始发作。

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她骨头里来回拉锯。

她疼得冷汗直流,手指都在发抖,却不敢停。

中午吃饭。

两个修理工端着饭盒,故意坐在她对面。

“哎哟,这脸,吓死人了。”

“可不是嘛,吃饭都能把人噎着。”

“你说,当初那人是咋想的?下这么重的手?肯定是她自己作风不正吧?”

邱莹莹没抬头。

她把饭盒里唯一的那个鸡腿,夹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端着饭盒,去了仓库门口。

那里蹲着一条大黄狗,拴着铁链。

邱莹莹把鸡腿扔给狗。

狗狼吞虎咽。

她看着狗,突然觉得,狗比人干净。

“邱莹莹。”

卫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身耐克的运动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猜你肯定没好好吃饭。”卫海把保温桶放在她旁边,也不看她,自顾自地打开,“我妈炖的排骨汤。你太瘦了。”

邱莹莹没动。

她看着那个保温桶,看着卫海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血丝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对“干净”的恶心。

“卫海。”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给我送点吃的,我就会感激涕零?”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扫把星,能吃到你妈炖的汤,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卫海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疤痕撕裂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邱莹莹猛地站起来,神经痛让她有些眩晕,但她死死地撑住了墙壁,“你是想炫耀吗?炫耀你有个完整的家?炫耀你妈会炖汤?还是炫耀你这张脸,干干净净,没被人划烂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那只无法闭合的左眼,露出的眼白,在阳光下像死鱼的眼睛。

“卫海,你听懂了。”

“你就是来提醒我,我有多惨。”

“你就是来告诉我,我这种人,只配吃狗食,不配吃你家的饭。”

卫海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他只是心疼她。

但他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突然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甚至是有罪的。

“对不起。”

卫海低下头,把保温桶放在地上。

“我不该来。”

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油污满地的院子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独。

邱莹莹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抬起脚,狠狠地,一脚把那个保温桶踹飞了。

“砰——”

保温桶滚出去老远,汤洒了一地,油腻的地面上,开出一朵肮脏的莲花。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

神经痛还在继续。

但比神经更疼的,是心脏。

她知道自己疯了。

她把唯一一个想靠近她的人,用最恶毒的话,赶走了。

仓库里的大黄狗,吃完鸡腿,跑过来,舔了舔她沾满油污的手。

邱莹莹哭了。

眼泪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第二十六章锈蚀的时针(下)

卫海没走。

他在汽修厂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蹲了一下午。

雨水停了,黄昏的光像稀释过的血,涂抹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他看着邱莹莹从厂里走出来。

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破包,低着头,像一只受了伤的蜗牛。

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卫海跟了上去。

他怕她出事。

那条小巷,是通往棚户区的必经之路。路灯坏了,只有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照着地上泥泞的水坑。

走到一半。

前面传来了几个男人的嬉笑声。

还有推搡的声音。

卫海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冲过去。

只见巷子深处,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把邱莹莹围在了墙角。

还是上次那几个混混。

他们没动手,只是在恐吓。

“小瞎子,发财了啊。”

“听说你在汽修厂上班?是不是偷了不少零件?拿出来分点呗。”

“不然,哥几个帮你这张脸,再整整容?”

邱莹莹背靠着墙,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没哭,也没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种火焰,不是愤怒,是毁灭。

是那种“你们再靠近一步,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的决绝。

“滚。”

邱莹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再不滚,我死在这,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

“嘿,还挺烈。”

领头的黄毛笑嘻嘻地凑近,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那只手,带着烟味和汗臭,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索命的鬼爪。

“啪!”

一块板砖,狠狠地砸在了黄毛的背上。

力道之大,让黄毛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泥水里。

卫海冲了上来。

他手里还举着那半块砖头,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不再是那种干净的温和,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狰狞。

“我**!”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老子今天废了你们!”

那一瞬间,卫海爆发出的狠劲,连那几个混混都吓住了。

这个平时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书生,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不管不顾,举着砖头就往黄毛身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黄毛抱着头,哭爹喊娘地求饶。

另外两个混混见势不对,扶着黄毛,骂骂咧咧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卫海粗重的喘息声,和砖头掉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邱莹莹还靠在墙上。

她看着卫海。

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被扯破的运动服,看着他脸上流下来的血——不知道是那个混混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尊刚刚经历过战争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你还好吗?”卫海转过身,声音还有些发抖,却第一时间冲到她面前,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肩膀,却又不敢。

邱莹莹没说话。

她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她哭得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那个狰狞的疤痕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卫海手足无措。

“为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傻……”

卫海蹲下身,看着她哭。

他没劝,也没碰她。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因为你是我的债啊。”

卫海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莹莹,你欠我的。欠我一张干净的脸,欠我一个完整的青春。”

“所以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

邱莹莹哭得更凶了。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那件带着少年体温的外套。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衣角,把那张破碎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这座城市依然冷漠,依然庞大。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肮脏的小巷里。

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靠在了一起。

(第二十六章完)

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胡杏儿

爷爷邱华春 奶奶胡兰 蔡文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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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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