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章锈蚀的时针(上)

二〇〇九年,上海。

这一年,世博会倒计时牌在浦东的土地上竖立起来,像一根指向未来的金色指针。而在浦西闸北的这片棚户区里,时间像是被黏稠的梅雨滞住了,每一秒都拖泥带水。

顾源现在很讨厌浦东。

确切地说,他讨厌那个建在泥滩上的新家。那是高档公寓,有24小时热水和穿着制服的保安。他住在十六楼,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那条像银带一样的黄浦江。但他觉得那里像个笼子,隔音太好,好到让他听不到一点弄堂里的杂音,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

他转学到了浦东的一所重点中学。那里的同学说话都带着一种优越感,课间讨论的是谁家的车又追尾了,谁暑假去了马尔代夫潜水。

顾源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推土机碾过的荒地,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怀念那条狭窄的、甚至有些恶臭的弄堂。

他怀念那个总是低着头、校服袖口磨破的邱莹莹。

“喂,顾源,发什么呆呢?”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周末去不去打电玩?新出的《三国无双》。”

“不去。”顾源闷声说,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在臂弯的阴影里,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旧书页和雨水混合的味道。那是邱莹莹的味道。

周六下午,顾源跟他爸吵了一架,偷拿了家里的旧自行车,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到了中兴路。

弄堂已经拆了一半。断壁残垣,钢筋裸露,像一座座巨大的、生锈的骨架。

他在废墟里穿梭。

以前那个邮筒不见了,邱莹莹住的灶披间也塌了半边。他站在那片狼藉前,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是邱莹莹的奶奶。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看着顾源,愣了一下:“你是……顾家的小囡?”

“阿婆好。”顾源有些局促地挠挠头,“我……我找莹莹。”

“莹莹去补课了。”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她爸妈厂里效益不好,她现在一天打好几份工,还要读书。这孩子,命苦啊。”

顾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补课?打工?

他想起邱莹莹上次给他的那个铁皮盒子。她当时没要,现在,她是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变得更辛苦?

“阿婆,她什么时候回来?”

“谁晓得哦。现在这世道,穷人家的孩子,哪有准点儿。”老太太关上了门,留下一句,“你要找她,去前面的馄饨店看看,她有时候在那儿帮工。”

顾源骑着车,在附近转悠。

终于,在一家油腻腻的路边馄饨店里,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但外面套了一件大两码的灰色围裙。邱莹莹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把一笼刚蒸好的小笼包端到台面上。她的动作很麻利,但顾源能看到她那双细细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

“来一碗小馄饨。”顾源坐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他只想看看她。

邱莹莹端着碗走过来。

她没认出顾源。或者说,她根本没敢抬头看顾客。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热气腾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十块钱。”她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顾源看着她。

她瘦了好多。脸颊凹进去了,那颗眼角下的痣显得更加突兀。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彤彤的烫伤痕迹,像是被热油溅到了。

顾源的手猛地攥紧了筷子。

“邱莹莹。”他叫她。

邱莹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源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力掩饰的狼狈和惊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转过身,跑回后厨,甚至撞翻了门口的一桶泔水。

“哎哟!作死啊!”老板娘尖锐的骂声响起来,“邱莹莹!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顾源冲进后厨。

狭窄的空间里,邱莹莹正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收拾那些烂菜叶。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别干了。”顾源蹲下去,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邱莹莹猛地甩开他的手。

“走?”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走去哪儿?顾源,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吗?你有新房子住,有新学校读。我呢?”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那道烫伤,声音嘶哑:“我连买烫伤膏的钱都没有!我爸住院要钱,我弟上学要钱!你让我跟你走?走去喝西北风吗?”

顾源被她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脸。那张曾经会因为捡到一块钱而笑出梨涡的脸,现在布满了生活的煤灰和油渍。那颗痣还在,但不再生动,像一颗死去的黑点。

“我有钱。”顾源慌乱地去掏口袋,“我有压岁钱,有很多。我给你。”

他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攒了很久准备买游戏机的钱。

邱莹莹看着那些钱,突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带着一种自嘲的凄凉。

“顾源,你是不是觉得,钱能解决一切?”她把那堆钱推回去,手指冰凉,“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只有你在施舍。”

她站起身,重新系好那条脏兮兮的围裙。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顾源僵在原地。

后厨的油烟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邱莹莹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包着馄饨,手指被面皮粘得发白。

那一刻,顾源突然意识到,那条连接着他们的弄堂,真的断了。不是被推土机推断的,是被这该死的生活,一刀一刀切开的。

他走出馄饨店。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烫。

顾源骑上自行车,没有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在上海的街道上狂蹬。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

他掏出口袋里那枚硬币——那枚邱莹莹曾经帮他捡起来的、沾过泥的硬币。

他把硬币抛向空中。

硬币在阳光下翻转,闪着刺眼的光。

“如果正面朝上,我就再去见她。如果是反面,我就忘了她。”

硬币落下,掉进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顾源疯了一样拨开草丛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个曾经会在雨里帮他捡硬币的女孩,也在这个夏天,彻底丢失了。

第二十章锈蚀的时针(中)

初三开学,顾源变了。

他不再跟浦东那些同学去打电玩,不再讨论名牌球鞋。他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省下来,换成了一沓沓十元、二十元的钞票。

他开始逃课。

每个周五下午,他都会骑车回到闸北。不是为了见邱莹莹,他知道她不想见他。

他去帮人发传单,去超市搬运货物,去建筑工地扛水泥袋子。

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他爸发现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汗臭味和尘土味。

“你搞什么名堂?”他爸气得把筷子摔在桌上,“你是去当乞丐了?还是去抢劫了?”

“我在打工。”顾源闷头扒饭,声音沙哑。

“打工?你个初中生打什么工!”他爸指着他的鼻子骂,“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跟那些棚户区的人一样,扫大街去!”

“棚户区的人怎么了?”顾源猛地放下碗,眼睛通红,“棚户区的人就不是人吗?”

父子俩大吵一架。

顾源摔门而出,骑着车,又一次来到了那条即将消失的弄堂。

这一次,他在路口遇到了邱莹莹的弟弟。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在路边哭。

“怎么了?”顾源停下来问他。

“我姐……我姐被打伤了。”小男孩抽噎着,“她在馄饨店跟人吵架,被开水烫了。”

顾源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扔下车,跟着小男孩跑。

在弄堂深处的一个破棚子里,他看到了邱莹莹。

她躺在木板床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左半边脸红肿得吓人,那是严重的烫伤。她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看到顾源进来,本能地想躲,但没力气动。

“谁让你来的。”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你快走。”

顾源没说话。

他走过去,看到床边放着一瓶廉价的烫伤膏,盖子都没拧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那是他搬了两个周末水泥赚来的,全部放在那个破旧的木凳子上。

“去买药。”顾源的声音哽咽了,“买最好的药。别留疤。”

邱莹莹看着那堆钱,看着顾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她突然别过头,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源。”她哽咽着说,“你是个傻子。”

“你爸妈会打死你的。”

“打死就打死。”顾源蹲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伤,心像被刀割一样疼,“邱莹莹,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浦东看房子。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我家看电视,有空调的。”

邱莹莹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知了的聒噪。

那天傍晚,顾源帮她把那个破棚子打扫了一遍。他打来水,帮她擦脸,避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源。”邱莹莹突然叫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顾源低着头,继续拧干毛巾,“我是你……我是你哥。”

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又哭了。

这次,她没再骂他。

第二十章锈蚀的时针(下)

中考前的那个春天,弄堂彻底拆平了。

邱莹莹一家搬到了更远的郊区,那是政府分配的廉租房。顾源去过一次,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

那是个荒凉的地方,四周都是荒地,风沙很大。

邱莹莹没考上高中。她去了一家职校,学会计。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干练,但也更冷漠了。脸上的烫伤好了,留下了一小块浅褐色的印记,在左脸颊上,像一颗丑陋的痣。

顾源考上了重点高中。

他爸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但他还是喜欢骑那辆旧的。他总觉得,骑着那辆旧车,就能离那个弄堂近一点。

高一那年,顾源十七岁。

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学会了像成年人一样喝酒。

但他始终没学会忘记。

那个雨夜,是上海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顾源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跟家里吵完架,因为他不想出国留学,他想考上海的大学,留在离邱莹莹近一点的地方。

他喝了很多酒,骑着车,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已经变成工地的旧址。

他在雨里淋着。

突然,他看到前面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破旧的电动车倒了。

旁边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碎了一地。

顾源以为是车祸,冲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邱莹莹。

她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左脸上是鲜血。

一个穿着名牌T恤的男人,手里拿着半截破碎的啤酒瓶,正骂骂咧咧地指着她。

“你他妈长没长眼睛?敢撞老子的车!”

那是陈墨。

顾源脑子一片空白,酒精让他失去了理智。

“放开她!”他冲上去,想推开那个男人。

陈墨甚至没正眼看他,只是身边的跟班一脚踹在顾源肚子上。

顾源摔进泥水里,呛得喘不过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墨手里的玻璃瓶,狠狠地划向邱莹莹的左脸。

“啊——!”

那声惨叫,穿透了雨幕,像一把锥子,扎进了顾源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灵魂里。

顾源疯了一样地爬起来,冲上去死死抱住陈墨的腰。

“别动她!别动她!”

他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但他不觉得疼,他只看到邱莹莹满脸是血地爬过来,抓住陈墨的裤脚,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哀求。

“求求你……别打了……医药费我赔……我赔……”

那一刻,顾源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是个男人,却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甚至没能像以前那样,把那枚硬币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警察来了。

救护车来了。

顾源鼻青脸肿地坐在救护车上,看着旁边的担架。

邱莹莹闭着眼睛,脸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她的手垂在担架边,冰凉,僵硬。

顾源握住那只手。

他掏出口袋里那枚硬币。

那枚硬币,他带了三年。

他把硬币放在她冰凉的手心里。

“莹莹。”他哭着,像个孩子,“你抓紧它。抓紧它,我们就回家。”

邱莹莹没有回应。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车子驶入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红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破碎的夜晚。

顾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是用再多的钱,再多的眼泪,也粘不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那枚硬币,在医院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残酷、毫无温度的光。

(第二十章完)

郭敬明说谎 邱莹莹害杨晓东 杨晓东很可怜

实际上 开学 杨晓东救郑安琪死了

杨晓东假爱邱莹莹

杨晓东 跟邱莹莹 对骂吵架 打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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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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