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绘的消息没有如约而至。
海芋一直等到八点五十九分，手机屏幕依旧静悄悄的。
训练从九点开始。
手机上交那一刻，海芋的指尖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工作人员推着沉重的塑料箱停在每个人面前，声音机械：“手机放这里，名字贴好。晚上九点发回。”
宋梨动作利落，“啪”一声，手机落进箱子里，像扔掉一颗无关痛痒的糖。
海芋却慢了半拍。
她看着屏幕上刚跳出的未读头像——千绘。消息没点开，预览框里只露出了刺眼的半句：“医生刚——”
就这半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心脏。
“海芋。”工作人员出声提醒，“手机。”
海芋指尖发麻，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转身进训练厅时，重金属音乐轰然炸响，所有人的动作瞬间整齐划一。老师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喊节奏：“五六七八——”
海芋的脚机械地跟着动，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门口飘。她不是不专心，是脑子里一直在疯狂补完那半句：医生刚说什么？是刚说情况稳定？还是……
宋梨站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别看门了，林峻在监控室盯着呢。”
海芋僵硬地收回视线，动作却总是慢半拍。接连跳错两个节拍后，舞蹈老师猛地关掉音乐，指着她吼道：“你在想什么？看镜子！”
海芋抬头，对上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对不起。”
训练强度比第一天还要大，汗水顺着脊背横流。
直到上午的训练结束。
所有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地涌向食堂。
宋梨在打菜窗口利落地刷了两份饭，把其中一个满满的餐盘推到海芋面前：“多吃点，你脸色都发青了，下午还有体能课，别还没出名先晕倒了。”
海芋握着筷子，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她看着盘子里红绿交错的菜色，胃里却像被塞了一块冰，冷得生疼。
她没动。
啪嗒。
一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白米饭里，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海芋没有哭声，那种静默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的眼泪，最是伤人。
宋梨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海芋，这个在舞台上被霍凌轩强吻都没掉一滴泪、在训练室练到虚脱都没吭一声的女孩，此刻却因为一份午饭崩溃了。
宋梨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低声问：“家里有事？”
“我妈……还在术后观察期。”海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压回泪水，“早上千绘发消息，医生刚进病房，手机就被收了。”
宋梨“哦”了一声，眉眼间的痞气敛去了不少。她没说那些虚伪的安慰，只是伸出手，在那层厚厚的老茧包裹下，用力拍了拍海芋冰凉的手背。
“别自己吓自己。”宋梨低声说，“如果医院真的有大事，他们会通过节目组的紧急联系电话找过来的。没铃声，就是好消息。”
海芋攥紧了筷子，拼命点点头，强迫自己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那种带着泪水的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涩的。
晚上的排练无缝衔接，台词课、表演课、走位，一堂压着一堂。林峻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漏洞。
“别用眼泪换镜头，别用喘气换同情。”林峻环视一圈，声音低沉却透着肃杀，“这里有四十个人，一周后，只剩十个。受不了的，随时滚。”
九点还没到，林峻提前四十分钟解散。
海芋跟着宋梨走到宿舍楼下，脚步突兀地停住。
“我上去拿个东西。”海芋声音很轻。
“什么东西？”
“药。”海芋支支吾吾地说。
宋梨审视着她的脸色，没拆穿她，只点点头：“我在门口帮你守着。要是被逮到，我就说你去借充电线。”
海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飞快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
“老师。”海芋站在虚掩的门口，声音尽量放平，“我能不能看一下手机？一分钟就行。”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不行。”
“我明白。”海芋的手抠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妈刚做完动脉瘤手术，现在是观察期。我朋友早上发了半条消息，我来不及看，手机就被收走了……我怕九点就晚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从箱子里翻出海芋的那台手机。
“就在这儿看，不准带走。”
海芋屏住呼吸接过手机，屏幕亮起，千绘的那条消息终于完整了： “医生刚来看过，血压有点高，让做个CT。你别慌。”
你别慌。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里。海芋飞快地回了一条：“我在训练营，手机被收了。你随时发我。出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
她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很轻：“谢谢。”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摆摆手：“赶紧走，别被导演看见，我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海芋转身出门。
走廊里，宋梨靠在墙边等她，像什么都没发生。
“拿到药了？”宋梨问。
海芋点头。
宋梨看她脸色：“怎么样？”
海芋说：“还在观察。”
宋梨“嗯”了一声，没安慰，也没多问，只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动作很自然。
“走。”她说，“今晚你睡前把腿拉一拉，不然明天更疼。”
俩人回到宿舍，做完拉伸，终于可以舒服地躺在床上了。宋梨先睡了，呼吸很均匀。海芋靠在床头，手机亮着，屏幕上那句“血压有点高”像一根刺。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训练营的走廊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像会被放大。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拨了千绘的号码。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想打给初晓，才发现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只好翻出医院总机，手指按下去，声音压得很低：“麻烦转一下神外值班室……我是8床家属。”
对面停了一秒：“稍等。”长长的等待音后，对面接起，声音嘈杂：“值班室。”
“我想问一下，8床的海女士……今天白天情况怎么样？”
对面翻动纸张的声音很大，每一声都像锯子在锯她的心。
“你是家属？”对方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了一种医护人员惯有的谨慎与冰冷，“你现在在哪？”
“我在海星岛……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钟，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你尽快回来一趟。现在，需要家属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