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1 章|裂光

晚风习习。

母校门口的风不大,带着潮湿而冷冽的桂花香,像极了旧年晚自习散场时吹来的那一阵——不急着赶人走,反倒像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摩挲着行人的脸庞,诱人再多走一会儿。

刚吃完的臭豆腐还残留着滚烫的辣意,海芋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尖被余温熏得泛起一层薄红。初晓起身付了钱,随手脱下那件银色西装,稳稳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布料还裹着他的体温,落下的那一瞬,海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细碎的发丝贴在颈侧,她像只惊蛰的小动物,骤然被收进一个充满木质香气的怀抱里。

“我不冷。”她嗓音微哑,喉咙莫名软了一下,抗拒的话成了呢喃,“你自己——”

“我不怕冷。”初晓打断得自然,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锁骨旁停驻了半秒,替她把外套边缘往里拢了拢。

两个人特地不坐车,并肩走在校园小径。海芋低着头,看着路灯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鼻尖陡然发酸:“初晓,这样不合适。”

“这个世界上,最不合适的事,莫过于我们居然在这里谈论合不合适。”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那份被时间稀释不掉的执念。他们沿着校道慢行,不知不觉走到了广播台楼下。海芋抬头,二楼那排窗子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阖上的眼,却锁住了她所有的少女时代。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音乐纪念册》。”海芋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雾,惊动了夜色里微凉的桂花香。

初晓的心尖像是被针尖轻挑了一下。

七年前,他们曾在广播台主持这个节目。海芋第一次进导播间,初晓曾握着她的手,教她认推子,教她认监听。她第一次坐上主播台,是他亲手把耳机挂在她的耳际。

“想跟我说话,”他曾贴着她的耳廓,压低声音说,“先按这个键,听众听不到。”

那一晚,许巍的《时光》在静谧的夜里缓缓铺开。初晓推起推子,清冷的男声在电流声中流淌——“今晚,想跟大家聊聊,时光。”

当年的月亮也如今晚这般,在初晓侧脸镀上一层淡银。海芋走在他身后,偷偷看着他那张干净到近乎圣洁的侧颜。月光把他的眉眼半掩成一张易碎的面具,漂亮,却也隔绝了全世界。

她曾大着胆子问:“为什么选许巍?他……不够红。”

初晓看着前方,声音缓慢而坚定:“因为我更信他歌里传递的东西。”

“什么?”

“伤痛后超脱,超脱中执着。”

这几个字在海芋的心里反复默读——那时她不懂,这竟是他们提前写好的命运注脚。

初晓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语气从回忆里剥离,变得沉重且迷茫:“那时候我们总以为,按下一个‘停止键’,人生就能重新录制。可后来才明白,人生从来没有录音带,只有断掉的磁条,和回不去的空白。”

海芋转头看向他,在那一瞬间,她很想问:如果没有尹佩,我们能不能就在这夜色里,一直走下去?

但初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微光中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声音重归冷寂:“走吧,海芋。再往前走,就是死胡同了。”

现实从不肯让人甜太久。

一辆浅珍珠白的私家车无声地滑到路边,车身在路灯下泛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像被打磨得毫无瑕疵的贝壳。车门打开,利落的鞋跟敲击地面,每一步都踩在“体面”的鼓点上。

尹佩下车。

她穿得讲究,妆容精致到连一根睫毛的弧度都计算过。她先是含笑看向初晓,随即视线凝固,落在了海芋肩头那件银色西装上。

尹佩走近,笑意温柔得无懈可击,却字字见血:“师妹还真会挑时间。我以为这种时候,你会更懂得避嫌。”

“师姐,我和他没有别的……”

尹佩华丽的一笑,“那就好。我家初晓这人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有事相求。你别误会。”

海芋抬眼,眸光清如碎冰:“我没误会。是师姐你误会了。”

“回去吧,明天还有例会。”尹佩伸手,自然而然地拉住初晓的手腕。

初晓没有动。

尹佩的笑容薄如蝉翼:“怎么?还要亲自送师妹回家?”

海芋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那是本能的尊严在作祟,她抢先一步脱掉肩上的外套,利落地递过去,声音微冷:“还你。”

初晓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指节,那是今晚最后一点贪恋。

这一刻,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昨晚还手绢的人、舞台上牵手的人、此刻站在对面的初晓,都是他,却都不是属于她的那一个。

车门关上,隔绝了风,也彻底隔绝了她。

……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微凉的桂花香,也将海芋挡在了视线之外。车内暖气充足,气氛却降至冰点。

初晓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镜影里,海芋形单影只地站在那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夜风撕碎的白纸。

他永远忘不了七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妹妹初雪从舞台坠落,在里昂的急救室抢救,他拿着两张机票在排练厅等海芋。可等来的却是霍凌轩,那个男人指尖捏着海芋最珍惜的那枚水晶发夹,语调残忍:

“初晓,别等了。她不会跟你去法国的,这个发夹还给你。她说,比起法国虚无缥缈的云,她更喜欢我开给她的那张支票。她现在……已经在去《星途》剧组的保姆车上了。”

那一晚,他带着满腔的荒谬与破碎,独自登上了回法的大型客机。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航程。

“还没看够吗?”尹佩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理智,“初晓,明早九点的例会很重要,院长和几位董事都会出席。你今晚的‘临时起意’,已经完全打乱了下半年的品牌公关计划。”

尹佩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钢丝,绕在初晓的脖颈上,随着车速的加快一点点勒紧。他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母校街景,那种失重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那条小道上以为能按下一秒“暂停键”;可现在,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盏路灯的权力都没有。

初晓转过头,借着车内微弱的光,打了一行信息发给Ryan。“不用跟我回官邸。掉头,护送海芋到家。看着她上楼,灯亮了再走。”

发完后,他面无表情地删掉了记录。屏幕的微光很快熄灭,没人察觉他曾有过一秒的逾矩。

尹佩把包搁在膝上,圆润的指甲一下下轻刮着皮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今晚唱得真好。”她忽然转过头,语气不阴不阳,眼底那抹冷色终于藏不住了,“你是‘救场’,你是‘责任’,你永远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看起来无可挑剔。可你从来没给我唱过歌。”

初晓盯着前方流动的灯影,喉结艰难地滑动,没说话。

“她跟你三个月,你就记得她系海芋花的习惯。我跟你七年,初晓,我竟然连你唱歌的调子都不知道。”尹佩的声音压得极尖,透着积压多年的酸涩与不甘,“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从来不解释。解释啊!牵她手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立场?”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就是他最残忍的回答。

尹佩死死盯着他两秒,忽然笑出了声,那是被气极后的荒凉。她低头按了按无名指上的戒指,强行收敛了情绪:“算了。明天九点例会,别迟到。”

初晓微微皱眉,“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尹佩的手机在幽暗中亮起。她低头扫过,眉梢极轻地动了动。那是来自神经科学中心的内部提醒,蓝幽幽的冷光映在初晓的瞳孔里,像是一道冰冷的锁链:

【新增议题:公共舆情应对(今晚直播)】

【负责人:初晓。需提交书面说明。】

初晓也瞥见了那行冷光。他的指节在膝上慢慢松开,又再次收紧。

“‘书面说明’。”尹佩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初总,你打算怎么写?写你为了救一个过气的小歌手,不惜赌上整个洛伦西亚的公信力?还是写你……旧情难忘?”

初晓没有回答,只有胸腔里那股压抑到了极点的窒息感,在死寂的车厢里无声地发酵。

车子继续向前开去,路灯一盏盏掠过,他的侧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在那个盛大而荒诞的舞台落幕后,属于他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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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之星
连载中麻辣安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