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栖羽初试

工作室的名字叫“栖羽”,取自“良禽择木而栖,君子敛羽待时”。季屿选在一栋老式文创园的三楼,挑高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显得明亮而现代。墙面是未经修饰的清水混凝土,上面用磁吸钉着各式各样的面料小样、设计草图,以及从敦煌壁画上拓印的纹样、宋代瓷器残片的照片。这里像一个冷静而丰饶的异度空间,秩序与灵感并存。

夏南风坐在季屿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季屿正在翻看她带来的作品集。那是一个厚重的黑色硬壳文件夹,里面装着她大学期间的设计稿,也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最前面是毕业设计“破茧”的完整系列——从灵感版、色彩故事、面料改造实验,到最终成衣的照片。后面则是零零散散的课堂作业、速写本上撕下的草图、一些尝试性的立裁小样照片。

他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速度不疾不徐。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整个人干净、疏离,像他身后那些混凝土墙面。

金老师事前给季屿打过电话。电话里,那位素来严厉的老太太难得用了“灵性”这个词。季屿接到电话时,正在为下一季发布会的主面料焦头烂额,但金老师极少主动托付什么,这个“灵性”勾起了他一丝兴趣。他想看看,能被金老师称作“有灵性”的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作品集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单独的照片。那不是作业,是夏南风的“私藏”。

季屿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几张舞台的照片,主题鲜明得灼人,“凤凰涅槃”。一件男式礼服,主体是红色,带着火焰的暗纹,各色的皮革拼接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将火红、鎏金、橙红的纱线与金色丝线交织,绣出仿佛从灰烬中挣扎而出的羽翼纹路。衣服穿在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身上,在灯光的闪耀下,真有着一种从千辛万苦中重生的肃穆与辉煌。

说实话,工艺本身的刺绣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但是此刻吸引他的,是衣服本身所展现出的东西——那种不顾一切要将某种情感、某种祝愿倾注表达的强烈冲击感。但他什么也没说。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迅速平复,快得让一直紧张观察的夏南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他合上作品集,推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一张空白速写纸上随意画了几笔,是流畅的衣褶线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南风脸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了她一眼。

“去隔壁找苏婉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特有的简洁,没有任何寒暄或评价,“你在她那一组。”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刚才勾画的线条上,仿佛那里有着更吸引他的世界。逐客令下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夏南风怔了一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和恳切言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站起身,抱起自己的作品集,轻声说了句“谢谢季老师”,然后退出了那间充满阳光和寂静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安静凉爽,与办公室内的“气场”截然不同。两侧深灰色的门上贴着亚克力名牌:设计一组、设计二组、版房、工艺室、宣传组、面料库……

设计二组的门上,贴着三个名字:苏婉、周燃、刘小溪。门虚掩着。

夏南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

她推门进去。房间比季屿的办公室小一些,但同样明亮。四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呈“田”字摆放,上面堆满了色卡、面料册、绘图工具和咖啡杯。三张桌子有人,一张空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夏南风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请问,哪位是苏婉老师?季屿老师让我过来的。”

靠窗那张桌子后,一位女士站了起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米白色衬衫,外搭深灰色羊绒披巾。她的气质非常独特,沉着、干练,眼神冷静而专注。

“夏南风是吧?”她走过来,步伐平稳,“老板和我说过了。我是苏婉,二组的设计师。”她指了指那张空着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儿,先把东西放下吧。”

桌子靠墙,收拾得很干净,配有电脑、绘图板和一盏护眼灯。窗台上还有一小盆绿萝,叶子鲜嫩。夏南风心头微微一暖。

苏婉接着给她介绍另外两位同事。她指向斜对面那个高个子男生:“周燃,助理设计师。”周燃抬起头,笑着招了招手。他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灰色,精心打理出略带凌乱的纹理,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搭一件焦糖色休闲西装上衣,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潮男的精致感和毫不费力的时尚气息。

“这位是刘小溪,也是助理设计师。”苏婉指向另一张桌子。一个圆脸、笑容明媚的女孩子立刻蹦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嗨!你好,南风姐,你叫我小溪就行!”她的热情毫无杂质,带着刚从校园出来没多久的鲜活气。她穿着舒适的卫衣和阔腿裤,头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调皮地落在耳边。

简单的寒暄后,苏婉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周燃塞上耳机,重新投入绘图。刘小溪则凑过来,小声给夏南风介绍工作台的抽屉、公用素材服务器的路径、哪里咖啡最好喝、哪家外卖最快。

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环境和安装必要软件中匆匆过去。中午,苏婉合上电脑,站起身:“中午一起吃饭吧,算是欢迎新同事。”语气依然平稳,但举动里有一种适度的、让人舒适的周到。

午餐就在园区附近的一家轻食餐厅。吃饭时,夏南风对这个小团队有了初步的了解。苏婉是工作室的元老,从“栖羽”只有季屿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就在,功底扎实,经验丰富,是季屿设计和想法最得力的执行与拓展者。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谈及工作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

周燃和刘小溪都是毕业三四年的助理设计师。周燃天赋不错,对潮流极度敏感,是组里将季屿的古典意境转化为现代实穿性的好手。刘小溪则更偏重色彩和图案,性格活泼,是组里的氛围担当。

“老板的要求很高,”苏婉用叉子慢慢搅动着沙拉,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但他的思路非常清晰。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他脑海里的那片‘山水’或者那个‘典故’,变成可以穿在身上的、有现代生命的衣服。这中间需要理解,更需要克制。”她看了夏南风一眼,“在这里,一切靠作品说话。”

夏南风郑重地点头。她听懂了苏婉话里的意思:这里认可能力。或许,夏南风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讲有点儿空降的意味。

新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起初的涟漪很快被日常的洪流吞没,沉入具体而微的忙碌中。

设计组的氛围是自由的。没有严格的打卡,可以听音乐,可以随时去版房或面料库找灵感。但这种自由的背面,是巨大的工作强度和无形的压力。季屿是个完美主义者,主设计图和大方向由他定下,然后分给两个设计组。

苏婉作为组长,需要将季屿那几张意境悠远、充满暗示的主图,拓展成一个至少有三十个款式的完整系列。她需要思考:哪些款式作为秀场核心?哪些作为商业款?如何在不同款式之间建立呼应?如何将概念体现在剪裁、面料拼接、甚至配饰上?

而周燃、刘小溪,以及新加入的夏南风,则需要将苏婉进一步细化后的设计草图,变成可用于打版的、标注了详尽数据的正规设计稿。每一个比例,每一道缝线,每一个扣子的位置,都必须精准无误。

起初的几天,夏南风沉浸在学习和适应中。她仔细研究季屿过往的所有系列,揣摩他的用色习惯、线条偏好、对传统元素解构与重组的方式。她观察苏婉如何将一句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设计语言。她画了大量的草图,小心翼翼地遵循着既定的方向。

然而,那种想要“加点什么”的本能,还是在一次绘制一款改良宋褙子的设计稿时冒了出来。那款衣服线条极简,大面积留白,只在侧襟有一道含蓄的拼接。夏南风画着画着,觉得领口似乎过于平淡,脑海中忽然闪过毕业设计时用过的一种绳结技法。她鬼使神差地在领口内侧,用虚线轻轻勾勒了一个极其小巧、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同色绳结盘扣,并在旁边备注了工艺设想。

稿子交给苏婉后,当天下午就被退了回来,压在夏南风的键盘上。没有严厉的批评,甚至没有多余的标记,只是在那处小小的绳结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冷静的圈。

夏南风拿着稿子去找苏婉。苏婉正在和版师通电话,讨论一件大衣的肩部弧度。她用手捂住话筒,对夏南风说:“这里,去掉。重新画一版,下午下班前给我。”然后便继续对着电话说:“对,那个弧度要再微妙一点,要的是‘绵里藏针’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圆润。”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夏南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回到座位,看着那个红圈,明白了苏婉没有说出口的话:先学会走路,再想奔跑。先完全理解并熟练驾驭老板的设计逻辑,再谈任何个人的“小巧思”。在这里,任何未经许可的“添加”,都可能被视为对整体风格的“逾越”和“破坏”。

那天下班后,夏南风没有走。工作室的人都离开了,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空旷的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

她摊开新的绘图纸,拿起比例尺和绘图笔。这一次,她彻底清空了自己脑海里所有跃跃欲试的“创意”,而是将苏婉草图上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意图,毫无折扣地、清晰地转化出来。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痛,眼睛盯着细密的尺寸标注开始发干。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给金老师丢脸、不能让季屿和苏婉觉得自己只是个靠关系进来、更不能成为组里拖后腿的人的劲。

午夜时分,她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标注,仔细检查了三遍,然后将图纸工整地放在苏婉的桌子中央。关上台灯,工作室陷入一片幽暗的深蓝,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零星驶过的车辆,脑子里闪现出池恒的身影。哥,夜已经深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璀璨星辰
连载中飘飘花千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