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痕迹没消，项缭在Zephyr的训练营宿舍多呆了两天，今天周三，她得回本家。
项家本家在绛城南区内环，寸土寸金的地段，坐地上万平米，亭台楼阁隐在一片林木花草之中，汀步蜿蜒，曲径通幽。
车子停在园外，项缭跨过几道月门，穿过长廊，遇上了迎出来的管家郑永。
“永叔好，”她颔首道，“大家都在家里吗？”
郑永说：“二小姐好。家主和周先生在上烹饪课，大少爷在湖亭那边看书，三小姐和小少爷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项缭一边听一边点头，在下一个拐角处换了方向，直奔自己住的了园而去。
了园在西，途经湖畔长廊，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湖两岸深绿的灌木上还残留有雪痕。一湖之隔，古朴典雅的湖亭之中，一个穿着西装马甲、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正捧着本书在看。
走到正中的时候，男人刚巧看了过来。
“项缭。”他叫了一声，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
项缭中间绕了一道，去了湖亭。
她倚在亭柱边上，打量着眼前男人道：“大冷的天不回屋里呆着，在这挨冻？”
项纾张开手推了下眼镜，视线在项缭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脖子上，皱起了眉：“你脖子上是什么？”
项缭几乎下意识摸了摸颈侧，搬出之前忽悠白峤言的理由：“蚊子咬的。”
“大冷的天哪来的蚊子。”
“……项纾，你管得也太多了。”
“叫哥。”
项缭才不叫，走进亭子坐下，翻开他案上的书看了一眼，古文字，又头疼得扣下。
“你都休假三个多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天在家里看书写字，还不回去吗？”
项纾把书从她手里解救下来，仔细抚平纸页，随口道：“有时间陪你们，不好吗？”
“用不着你陪，你看看谁有空在家？”项缭换了个姿势坐，问，“项纾你跟我说实话，上回来检查的是什么人？他们在检查什么？”
项纾不说话了。
他整理好书，放回旁边的移动书架上，才抬眼向项缭这边看过来。
“阿缭，”他开口，语气难得认真，“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项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哥，我都知道了。”她紧紧盯着项纾的双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跟吴酌秋有关，是吧。”
听到那个名字，项纾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项缭不一样，这是她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结果。毕竟在拳台上，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有可能影响战局。
“果然。”她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
项纾的表情早就恢复如常，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那块皮肤被他揉得发红。
“别瞎打听。”项纾说。
“我没打听，我猜的。”
“别瞎猜。”
“……”
兄妹俩对视了几秒，谁也说服不了谁。
再对峙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从小到大一直如此——项缭起身，瞥了项纾一眼道：“那你继续冻着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只是人还没走出湖亭，项纾忽然喊住她：“你的拳队也受影响了？”
项缭没说话，只感觉到身后忽然一道劲风袭来，她下意识伸手一抓，发现是一张卡。
“拿去应急，算借你的。”
项缭冷哼一声，揣着卡走了。
回到了园，庭院里花红似火，项缭从中穿过，衣带沾香。
不同于外面的古色古香，她卧室里的装修风格是偏冷硬的金属风，有一整面墙上挂满了照片，堪比Zephyr训练营的展览区。
照片正中嵌着一块液晶屏，上面循环播放着几个视频片段。
有六年前那场属于她的成名之战，有常徇舟这么多年的比赛战术合集，有她自己所有输掉的比赛结算画面，还有——
还有四年前那场。
不是年末赛程，甚至不是季度赛，只是每周一场的小比赛。
常徇舟那时还在巅峰期，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每一次出拳都干净利落。而他的对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几乎没人怀疑过这场比赛的结局。
第四回合结束，双方暂停休息，可对手却忽然暴起，一记违规膝击直接撞了上去。
裁判在吹哨，教练在喊停，可那人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场内顿时失控起来，直播画面被切断。再往后，是项缭找来的监控画面。
地上，常徇舟被对手牢牢锁住，他蜷缩起来试图格挡，可下一秒，右腿又被狠狠踢开。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项缭自己。
二十二岁的项缭从观众席翻进拳台，几乎眨眼就冲到了混乱中心，从背后锁住了那人的咽喉。
她动作迅速犹如一只猛虎，硬生生将人拖开，中途躲闪不慎，被他的肘击砸在了太阳穴上，眼前顿时一黑，不自觉跪倒下去。
但她没松手，死死将人锁在了地面。
视频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之后的事犹如走马灯般出现在她的脑海。
事后她们三人被送去了医院，那人的身体里被检测出了成分不明的特殊物质，她的右眼视觉神经短暂性受损，常徇舟肋骨断了两根、膝前交叉韧带断裂、脊椎轻度错位。
常徇舟住院养伤，一住就是一年多，而她自己，因为扰乱比赛被判禁赛三年，第二天就被打包送回了学校。
在媒体铺天盖地宣传“这是一场来自宿敌的救赎”时，拳坛的两大神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场了。
直到、直到——
两年前，常徇舟公开出任誉森战队的领队兼教练，神话强势回归；同年，项缭以投资方的身份一举促成Zephyr战队横空出世。
项缭带着满身水汽从浴室出来，走到吧台边上倒了杯水，拎着坐进了沙发里。
她闭上眼，眼前一会是从常徇舟身上溅出来的血污，一会是纷扬的彩带里常徇舟手握奖杯的笑脸。两相交织，纷扰不堪。
等她终于从那些东西里挣扎出来，手机上闹钟刚好响起，已经早上五点半了。
既然回了本家，早饭就要一起吃，项缭早早地坐在餐厅里等待，平时手艺很合她口味的厨子先给她投喂了一小块糕点。
等人到齐，几个厨子从厨房出来布菜。
大长方的餐桌上，项家家主项雯瓷和她现任丈夫周临坐在首位，左右两边分别是项缭和项纾。兄妹俩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半点不提昨天。
等吃完这顿饭，主座的项雯瓷才开口：“阿缭有段日子没回来了，忙什么呢？”
虽然项缭玩拳队家里人都门清儿，但项雯瓷对此一直不赞同，她犹豫了半秒道：“没干什么，就跟朋友聚了聚。”
项雯瓷嗯了一声：“既然没事，那正好，这几天去華观帮帮小绮。”
“没问题，”项缭答应得很快，半开玩笑地问，“妈，你准备给我安排什么工作啊？”
“这你要问小绮。”
“那我可得去走走后门。”
“你呀——”
众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不过项缭没着急去華观，而是一连几天都早出晚归，跑得没影，项纾还想再找她多聊几句，结果怎么都抓不住人。
这天，他早早等在了园的必经之路上，总算把人蹲到了。
“阿缭。”见人影出现在长廊尽头，项纾立即合上书走了出来。
“哥？”项缭出去应酬沾了一身酒气，外套被她拎在手里，身上就一件薄薄的衬衫随风晃荡。
项纾上下打量了人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先去洗澡，换身暖和的衣服。”
项缭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让项纾去客厅坐着，自己跑去洗澡换衣服。
家里温度适宜，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不远处柜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两声。
要往客厅去的脚步倏地调转了个方向，她过去捞起手机一看，竟然是赵冉。
这几天忙着和白峤言给Zephyr找资金，她都差点忘了，五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犹豫两秒，她捏起手机朝客厅喊：“哥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避进了卧室。
“赵小姐，”电话很快接通，项缭往站在窗边说，“看来是有好消息。”
赵冉的话音里透着疲惫，和不容忽视的兴奋：“二小姐，您猜得不错，这件事确实跟她有关。”
项缭嗯了一声，拿开手机，看见微信里同步发来了各项资料，示意她继续。
“我查到，三个月前有一项由她主导的新法案提了上去，中途曾被打回来过一次，是您大哥处理的。”
“什么法案？落地了吗？”
“具体是哪方面的……抱歉二小姐，这个没查到。不过应该还没落实。”
项缭神色凝重地翻看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吴酌秋的履历——一年前在地方任书记，如今一跃成为绛城市长，上任以来动作很多，办事雷厉风行，不到半年就收拢了将近一半的人心，然后，她推动了法案修订。
——处处透着野心。
她了解项纾，一丝不苟、按部就班的老干部，能让他出手的，一定是法案有什么问题。
“您还在听吗？”
项缭回神：“你还查到了什么？”
“其他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半个月后她有场私人饭局，地点未知。”
沉默片刻，项缭又吩咐道：“继续帮我盯着，有任何动向都要来告诉我。”
“二小姐，那茶馆的事——”
“三天后上午十点来華观，带好合同。”
“好。”
挂断电话，项缭神色凝重地出去见项纾。
男人手里还拿着古籍在看，却半天没往下再翻一页，明显也是看不下去。
项缭在旁边落座，项纾立即看了过来，两相对视，她摊牌道：“我已经查到了。”
项纾一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合上书往后靠，叹了口气道：“查到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只知道了。”项缭说，“她的修订文件是你打回去的，然后你得了这三个月的‘假期’。”
项纾不置可否，只垂眼不知盯着哪一处。片刻后他忽然问：“阿缭，知道为什么妈没让你往上走，也没让你进公司吗？”
项缭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脾气不好，不服管教。”
“不是，”项纾摇了下头，“是因为你足够良善。”
“……”项缭眼角微抽，额前暴起青筋，“你不如直接说我蠢。”
项纾忍俊不禁：“比起普通人来说，你足够精明了，但——”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越往高处走，看得越清，也越不清。”
项缭与他对视着，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吴酌秋是什么身份。”
项纾眼皮一跳，没说话。
“果然。”项缭说，“所以你将计就计设了个局？”
“别出去乱找人打听，”项纾忽然岔开话题，“赵冉的人背景太杂，你少跟她来往。”
项缭不悦：“你查我？”
“……盯着吴酌秋的人不止你一个。”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临走前拿书轻轻拍了拍项缭的头：“公司那边不用你做什么，既然喜欢拳击，就好好经营你的团队吧。”
项缭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走廊的尽头，忽然将右拳砸进了左手掌心。
项纾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了么！这事果然不简单！
注：了（liao）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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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