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缭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宿醉后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钝痛,被重物压到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连后腰底下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
意识刚回笼的第一秒,她本能地抽腿、翻身、伸手一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拨到最后,她的手打到了东西。
啪的一声脆响忽然在耳边炸开,惊得她猛地睁开了眼。
身下是柔软的床,身旁是温热的身躯。
项缭愣了半秒,猛地坐起了身。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犹如一条柔软的白练覆在地毯上、乱七八糟的床单被褥上,一路蔓延到她身边的那张脸上。
耸立的眉骨落下一片阴影,鼻梁挺拔,下颌线锋利得仿佛刀凿斧刻。
是常徇舟。
项缭瞳孔骤缩。
这张脸她看见过无数次——拳台上、新闻发布会上、采访镜头、拳队海报、战术研讨会报告……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他的轮廓,绝不可能认错。
可常徇舟怎么会在她的床上?!
视线扫过自己,不着寸缕。视线再落回去,对方浴袍大敞,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红痕,好像、还有几个牙印?!
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昨晚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了进来。
今年Deep季度赛的最后一场,Zephyr弃权,誉森轻轻松松摘走桂冠,常徇舟带着队员在星光酒店开庆功宴。
好死不死,她就在隔壁,开的是生日宴。
她好像喝多了,摇摇晃晃上楼,抹黑进了房间,直接往床上一倒——
然后,她这是把人睡了?
她睡了常徇舟???
她睡了自己的死对头?????
项缭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赤脚站在地毯上,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一边穿,一边用视线在男人身上剜过。
他眉心紧蹙,似乎睡得也不怎么安稳,胸腹随着呼吸起伏,左侧肋下隐约露出来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
她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四年前那场比赛上留下来的疤。
项缭收回视线,扣好衬衫袖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住常徇舟的脸。
六年了——从她在拳台上终结了常徇舟的53场连胜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他们是人尽皆知的对手,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她赢过他,输过他,也因为他,付出了禁赛三年的代价。
现在,她又睡了他。
……真是魔幻。
项缭抬起腿,一脚踹在男人腰侧。
“——!!”床上的常徇舟闷哼一声,彻底从睡梦中惊醒。他反应不慢,几乎同时翻身坐起,摆出了格挡架势。
不过项缭没再动手,只抱臂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对上视线看清来人,常徇舟脸上的戒备一扫而空,变成了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的复杂。他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扫过床上凌乱的痕迹,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项缭。”他开口,声音低哑。
“常徇舟,”项缭音色比他更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常徇舟眉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项缭也皱起了眉。她搜刮完自己所有的记忆,只隐约记起一串数字:“6006。”
“6008。”常徇舟纠正她。
行,现在事情很好猜了——她喝大了跑错了房间,上了常徇舟的床。
这个认知让项缭的脸色更加难看。
房间安静了几秒,常徇舟默默拉好浴袍,遮住那一身暧昧的红痕,他抬起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项缭打断他的话,又目光冰凉地看过去,“你呢?”
“……不比你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了目光。
项缭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几步,她忽然又快速折回来,一把揪住常徇舟刚理好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眼前。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警告道:“常徇舟,管好你的嘴。”
常徇舟的脸色也不好看,却任由她扯着,深黑色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倒影了一个她。
项缭无端恼怒起来,狠狠将人丢下,转身大步离开。
这次她是真的走了,额头抵在电梯冰凉的侧壁上,试图缓解宿醉后的不适,也让自己清醒清醒脑子。
昨晚的记忆依旧是碎片。
一场有目的的生日宴,披着假面有说有笑的宾客,从隔壁宴会厅里传出来的欢呼,耳边一句句听不出半分诚意的生日祝福……
她试图接着往后回忆,可等来的只有脑袋里尖锐的刺痛。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虽然她不能咬回去,但把他狗毛剃了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项缭冷笑一声,暗自咬牙。
常徇舟,你给我等着瞧。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项缭一瞬间收起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路过前台时她停了停,屈指敲了下桌问:“6008号房昨晚是谁登记的?”
前台认出了项缭,忙在电脑上操作了下,回答道:“一位姓常的先生。”
项缭点头,又问:“6006呢?”
“这间是经理预留给您的。”
“……行。”项缭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下到停车场,项缭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这时才想起来掏手机。
昨晚为了宴会,她开了静音,此刻一打开声音,一堆消息泄洪似的涌了进来。
誉森夺冠的通告还挂在热搜上,评论区前排全是“Zephyr弃赛真可惜”“想看韩旋出场”“就算Zephyr不弃权也打不过誉森好吧”……她面无表情地划走。
微信里也是一片红点,几分钟前还有消息进来,备注,白峤言。
白峤言是她的好友,当年陪她一起组建了Zephyr战队,现任战队经理,负责战队的商业事务,是Zephyr名扬在外的话事人。
能让她如此激动、连发几十条消息的,多半跟昨天誉森赢下比赛有关。
项缭直接越过那几十条语音,划到最后。
「生日快乐,阿缭!礼物收到了吗?人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一米九一,宽肩窄腰,八块腹肌,保证符合你的审美!这次可不准再给我退回来噢!」
项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字:
「收到了。」
「不过这个身高只有一八八。」
白峤言秒回:「?」
项缭:「我睡错人了。」
白峤言:「??????????」
白峤言:「你睡谁了????」
项缭熟稔地戳下三个字母,想了想又觉得糟心,只发出去一句:
「见面再说。」
她摁息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油门一轰离开了星光酒店。
时间还早,项缭没回项家本家,而是径直去了Zephyr的训练基地。
基地在东郊,砖红色的建筑墙上彩绘着Zephyr的战队徽章,推开大门,迎面是三层打通的展览区,从玻璃穹顶透进来的细碎阳光撒在一排排金腰带和奖杯上,熠熠生辉。
正中间的奖杯旁边摆了一张照片,即使隔了很远,项缭依旧能认出来那照片上是自己。
六年前的自己。刚刚赢了常徇舟,缔造了绛城拳坛新神话的自己。
白峤言一早就听见了动静,站在二楼扶着栏杆往下看,等项缭从照片上收回视线,她才开口喊人:“手机让你吃了,给你发那么多消息都不回?”
项缭仰头看了她一眼,回头上了楼梯。
二楼主要是训练区,每一间训练室都用玻璃墙隔开,从旁边走过能清楚地看见几个年轻队员正在做体能训练。
有人注意到她,纷纷停下动作。
“老大!”
“老大,生日快乐哦!”
“老大,白经理在三号会议室等你。”
“老大,你的生日礼物放在你办公室啦,猜猜都是谁送的~”
其实看见他们,项缭是愣了一下的。
Zephyr现在已经没再参加任何赛事了,原因只有一个——没钱。
自打三个月前项家来了一批上面的调查人员,她大哥被迫“休假”以后,就好似是往外界传达了什么特殊信号,项家的生意忽然遭到了空前的阻力。
连带Zephyr也受到了影响,赞助商一个个撤资、毁约,谈好的合作全都被放了鸽子。
白峤言一个一个去约谈,得到的永远都是“资金周转不开”“商业计划取消”等等的理由,千篇一律,离谱至极。
没有钱,就没办法安排训练、参赛;没有比赛,就没有曝光,吸引不到赞助——这是个死循环。
到这个月,她连队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因此她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在。
一群人咋咋呼呼地打完招呼,又回到位置上继续训练,项缭醒来就一直暗暗压着的愤怒因子就这么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她带着欣慰的笑容进了三号会议室,迎面就撞上了白峤言八卦的嘴脸。等走到跟前,八卦又变成了震惊。
“你……”她盯着项缭的脖子,“你这战况还挺精彩啊。”
项缭下意识摸了下颈侧,她之前在电梯里好像有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也不少来着。
“蚊子咬的。”她面不改色地说。
“你家蚊子有一米八八?”白峤言声音高了八度,“项缭你骗鬼呢!”
项缭走到会议桌最前,拉开椅子坐下,把脚翘在了桌上,往后一仰闭上了眼。
“你就当我骗你吧。”
“你先说清楚,你微信里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睡谁了?”
“……路人。”
“哪个路人能比得上我找的尤物?”白峤言抱臂靠在桌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说清楚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项缭抬起脑袋斜了她一眼:“白经理,你没正事可做了吗?赞助呢?商业合作呢?”
白峤言退让一步:“你透点信息给我,透完我们就谈正事。那路人我认识吗?”
项缭无语,片刻后才假装不经意地说:“我昨天,碰见常徇舟了。”
很自由(?)的一篇文,可能雷点密布
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退出
女主项缭,眼花缭乱的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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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