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武侯府。
殷夫人胡氏正打点英武侯出征的行装,她是京里出了名的理家好手,这些年府里多少大事经她的手,无一件不是利落完满。
“春雨,去前头瞧瞧,侯爷一进门就赶紧来通报。”胡氏身边的妈妈正打发身边一个丫头去二门,就听胡氏道,“妈妈去瞧吧,我瞧着单子上的都差不多了,你再仔细对一遍,可别落了什么东西,到了军里接应不上,路太医配好的那些跌打损伤的膏子,可千万放仔细了。” 胡氏转身去了正堂,她的贴身大丫鬟秋雨早已屏退众人,独个守在门前。
一个小厮跪在地上,胡氏看也不看径直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才幽幽道,“这回你跟着侯爷到北边去,可要把眼睛给我擦亮了,若是有那当地婆姨、掳来的闺女、媳妇子,给我弄得越远越好,若是叫侯爷瞧见了,你也别回来见一家老小了!”她声音不重,却透着一股威势。
那小子立刻咚咚磕头,“夫人放心,小的一定牢记。夫人交代的几处,小的都打点好了。”
见那人长衣下头的手颤颤抖着,胡氏心里冷笑,看着那人道,“一有不对立时就去找侯爷身边的富贵,他会助你。”
那人磕头如捣蒜,又几番表了忠心,胡氏便挥手叫他下去。
这时,胡妈妈也点算完进来了,回禀了胡氏几句,朝那小厮走的地方瞧了一眼,低声道,“夫人放心,侯爷跟前的我都打点过了,没人敢瞒夫人,况那头正是冬月,又有许国公镇着,您就等着侯爷立功封赏的信吧。”
胡氏苦笑,“妈妈别开解我了,侯爷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咱们家这几位小姐都是怎么来的还用我说吗,这几年实是收敛了,也是因着皇上血洗功勋,不敢太过,”她冷哼一声,“丫头也好妾也罢,哪怕领回府里也不怕,若是打着一男半女的念头,可就别怪我容不下她。”
胡妈妈立刻点头保证,“夫人放心,院里这几个我都看着呢,任谁也翻不出浪来。”
胡氏点点头,脸上尤带厉色,刚端起茶盅就有丫头来报,说是王妃来了,主仆几个忙迎了出去。
一个穿着大红撒金牡丹团花正装的妇人,在众人搀扶下下了马车,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珠翠满身,举止雍容华贵,一双英挺的浓眉像极了英武侯。
胡氏领着一众人忙迎上去,按规矩要行礼,被王妃身边的妈妈扶住,立刻转了满脸笑意,“我的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你身子不便,可不能随意动弹,这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是好,身边的妈妈怎么也不劝着些。”说着便冲身边服侍的道,“你们都是府里陪着王妃过去的老人,如今王妃身子贵重,你们可要尽一万分心思伺候,若有一点子差池仔细你们的皮,你们只管尽心服侍,待到小王子落了地,侯爷跟我也是要一并要赏的。”众人听了都忙不迭应是。
王妃看了满院子的大小箱子,一边按家礼落了坐一边道,“一听了旨意我就过来了,瞧瞧能有什么帮上母亲的,父亲远征,旨意下得突然,不想母亲竟这样快,看来是诚心叫我闲着的。”
胡氏长眉一挑嗔道,“瞧这孩子说的,你回来看你父亲是你的一番心意,你父亲看见你便是最高兴的,你父亲说了,行军打仗哪里需要带那多东西了,也是捡紧要的备一些罢了。”
王妃笑着回道,“母亲说得是,我带了些虎骨膏来,正好叫父亲带上。”
胡氏立刻哎呦了一声,“我的儿,你真是有心的,这样惦记着咱们家,想来也是你们夫妻和睦,你生了大哥儿,如今又有了这个,多子多福真是给你父亲跟我争脸,你父亲每回见着怀楚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王妃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僵,微笑道,“父亲受皇上器重是咱们家的脸面,可战场上刀枪无眼的,女儿实在忧心父亲,不知父亲可在前边。”
胡氏便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有心,巴巴地赶回来,有你这份孝心你父亲就知足了。几个姊妹里,我跟你父亲能指靠的也就是你了,你也争气,王爷也看中,瑾儿能指望的也就你这个长姐了。”
“瞧母亲说的,父亲忙于政事,妹妹们都知礼有孝心,还不都是母亲辛苦教导的,”王妃微一犹豫,笑道,“此次过来还有一事,前些日子母亲叫我留意的那个人有信儿了。”
胡氏一听便不自觉拉起王妃的手,“快给我说说。”
“我特特打问了李伯母,您知道凡是军里的将官,没有兵部不知道底细的,李大人连往年考绩都没查就说很好,不光要强上进,还一表人才,像他这样连晋三级还是开国头一份呢。”
胡氏一边听一边满意地点头笑起来,“王爷跟兵部李大人是至交,我跟你父亲放心着呢。瑾儿这丫头有王爷跟你看顾,真是她的福气,日后她若敢不记长姐的恩情,我头一个揭她的皮,”又叹道,“这些年,我与你父亲是把你当长子养的,我常与你父亲说,琼儿真真是当家长姐的胸襟,你们小那几年不太平,你父亲常年征战,几个孩子险些都耽误了,唉,里里外外若不是你帮着操持家务、教养姊妹,我都不知……”说着便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
王妃忙道,“母亲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妹妹们的婚事都是父亲母亲精挑细选的,我不过是帮着问了几句话,瑾儿几个都是我嫡亲妹子,我这个长姐多为她们打问也是应当的,只是,”她看了胡氏一眼,小心道,“王爷与我说了一事,叫我见着母亲仔细说说,”看她有些为难,胡氏便嗔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与母亲说的,若是与我不好说,你父亲就在前头,与你父亲说也是一样的。”
“瞧母亲说的,哪有女儿有贴心话不找母亲说的。”
见两个主子都笑了,胡妈妈也跟着笑起来,那殷大小姐便道,“有一事还要母亲劳心,前几日我随婆母到净慈寺给父亲母亲进平安香,见到了玉儿。王爷有个人选,这人我也见过,仪表学问都是好的,年纪轻轻已是举人了,本来今日王爷是要一道过来的,谁知永昌公主府送了帖子来,便叫我过来与母亲说说,带着给母亲道声不是。”
胡氏嗨了一声,挥挥手里的帕子,“说什么见外的话,你跟王爷都是为几个妹子着想,也是你在王爷跟前有脸面,王爷才如此上心,咱们一家人不说这生分的话,”又叹了口气道,“说起这事,我早虑着了,玉儿比璧儿还大了一个月,你当我没仔细打问吗,魏国公家的幼子,许国公的侄子,你父亲连雍王府都递了口风,一听说玉儿的身子,就都……”胡氏为难地看着这位地位显赫的继长女。
“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叫玉儿总待在那清苦地方,若不是当初路太医看过,连致远法师都说了……罢了,她身子好便是头一位,也是这孩子的运到,王爷跟你这长姐都看好的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胡氏看了大小姐一眼,为难道,“你也知道,你们姊妹几个的婚事都是老爷做主,不过你放心,我定会与老爷好好说说,王爷和你的眼力我与你父亲都是信重的。”
蓝琼心里微微一叹,面上却亲热道,“劳烦母亲为玉儿操持了,若是有什么用着女儿的,母亲可要告诉我。”
胡氏便哎呦道,“我的儿,你可是王妃娘娘,如今又怀着身子,你可给我老老实实待好了,年后给你父亲和我平平安安生个大外孙才要紧。唉,几个丫头的事,我也常与你父亲念叨,可你父亲总说不急,我是说也说了、劝也劝了。这几个小的都差不多大,只蓝瑾小了点,四丫头,你父亲定了任家,你也知道那任探花,京里多少公卿之家都惦记着,我与你父亲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才给四丫头找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你父亲说了家底薄些不算什么,有咱们家和你们姊妹帮扶,四丫头的好日子在后头。三丫头我也是早就打听着了,她身子不好,就一心想着给她找个温善人家,连你跟王爷那都托了几回了,眼瞧着过年就十四了,这一议起婚事来三书六礼的没个两三年怎么下的来,说出大天来,咱们这样的人家总不能先了妹妹后了姐姐,倒叫人笑话,总得照着次序来才是。”
正说着丫头来报,说是常姨娘带着四姑娘来请安了。
胡氏脸上的笑意便冷了几分,“快叫璧儿进来,正好她大姐姐回来了。”
出了侯府,殷大小姐身边的妈妈便道,“听夫人的意思,是不会放手三小姐的事了,娘娘您下回可别提这个了,咱们家夫人本就……”
胡氏刻薄厉害,撺掇着英武侯拿几个庶女攀权附贵,英武侯府卖女求荣早成了满京的笑话,就连她这个王妃的婚事,当初也不是这样吗。
王妃看着那妈妈,凄然道,“说句私心的话,我也不光是为着玉儿,方才你没听到吗,太太的意思很明白了,父亲必是要拿玉儿去做人情的,我们姊妹几个也就蓝瑾了。那任瀚言是什么人,我还是打听的出来的,他本是科举正途出身,可打问婚事的却没有一家文官清流,反而都是公卿之家。尤其他被指派到御书房,连着多少要害,多少家都为此缩了头,父亲却这般不避锋芒。蓝珮更是,连成了型的哥儿都掉了,你也瞧见了,刚才太太一句都没有提她。殷家女儿在京里的声名早就完了,我只想着玉儿可怜,她身子不好,这么多年一直在寺里,与太太本是无碍的,可还是这样。
那妈妈知道她心里的苦,叹道,“您不防再跟王爷提提,能叫咱们家老太太出面更好。上回王爷不叫您生产前去请安,您硬是守着礼,早晚请安礼数分毫不差,我看老太太似乎有转圜的苗头,日前叫给您换个舒适垫子,昨儿又送了那些燕窝来。王爷或老太太出面,咱们家老爷总不会轻易驳了王爷跟老太太的面子。”
殷大小姐摇头道,“没用,王爷心善口拙,提了也是被人两三句绕走,婆母那里刚刚有些好转,又把父亲母亲拿女儿攀附权贵的事拿到她老人家跟前,不是自找没趣吗。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去见父亲,父亲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若不是他还想仗着王爷做内务府的买卖,我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会听的,我已无能为力了,只盼老天能眷顾这两个孩子一些。”
端王见妻子回了趟娘家后神色不郁,想她先前托他的那事,便问,“可是殷侯给三妹妹定了人家了?”
王妃见他问起,心里一阵苦涩,摇头道,“八成是有眉目了,我提了舅母家的老三,父亲叫我别管了。”
“要不我去说说。”
王妃给王爷冲了盏茶,叹道,“父亲的性子,王爷还不知道。今日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去了,父亲又该往别处想了。”想起她哭着求父亲,父亲都无动于衷,王妃心里一阵凄然,忍不住哭道,“怎么就没个头呢,权势、富贵多少才算多?哪里才算尽头?难道个个都要……”
“你别哭,这时候哭伤身子。”端王见妻子流泪,后悔起了这个话头,他是讷言的人,不会安慰人,想了许久才道,“周家老三搬回去了,二妹妹大概要苦尽甘来了。”
没想到王妃反而哭得更伤心了,“蓝珮吃了多少苦,那两个小的,怕是落一回胎也换不来这苦尽甘来,我们姊妹怎么命数就这么不济。”
端王想了想,反倒不知该怎么安慰了。妻子是英武侯府长女,稚龄嫁与他做继室,他知道英武侯夫妇的目的,因为他是端王,掌管着内务府。
英武侯夫妇急功近利,拿女儿们的婚事攀附富贵,母亲多年来不喜欢妻子,处处防着,为的也是这个。妻子端庄娴熟,聪慧大度,自嫁到王府,日日在母亲跟前服侍,悉心照顾前妻留下的几个子女,他能做的只是对她好,对她更好。
这边,胡氏身边的妈妈正把王妃与英武侯这对父女的对话说给胡氏听。
胡氏哼道,“摊上这样的爹,她们也怨不着老天爷不看顾,不过是两抿子陪嫁,挤挤也就出来了,就那两个货色,我还能指望他们在夫家争气,给我养老吗?”胡氏冷哼了两声,“都是老爷给他的好闺女挑的亲事,与我可没什么干连。”
胡妈妈便道,“我瞧着王妃还没死心,不会叫王爷来跟老爷说吧?”
胡氏冷着脸道,“老爷这人你还不知道,况且还有那事在里头,谁来了也一样。我呀,只盼着瑾儿能有个好归宿,这事能定下来,别的由着老爷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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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攀权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