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辰野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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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爬起来,拧亮电灯,穿着拖鞋走到张贴在墙上每一张画着动漫人物的海报前,用手的触觉和眼睛的视觉确认它们依旧没有被任何东西损坏之后,踏着很响亮的步子下楼。

楼梯很狭窄,拐弯处很突兀。

星期六那天,半槐看完了好几本老夫人的漫画书之后,又接连看了几本国产漫画。

这些书是我家里的镇馆之宝,是很珍贵的非卖品,一概不外借。

如果没有我,谁也不知道我爸爸有这些书。

假如你要问要是硬有人要看呢?

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书没有放在店里,而是放在卧房一个大玻璃箱子里,我爸爸把他放在床底下。

这里边有两本初版的漫画家张乐平的三毛系列漫画书,字体是繁字体。

我爸当年一定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这些老书,繁体字,因此他决不能摆出来让人家脏污的手指把它们翻烂。

那只防火防盗的玻璃箱子里(我在爸爸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放着的那几本老夫子的漫画书,是我五岁或是六岁那年,有次周末爸爸骑车载我到爷爷奶奶家去过端午节无意中找到的。

那天的天气在五月份算是很热的,我们半路上到河唇去洗脸,我看到河中央有一个木箱子,指给爸爸看。

虽然爸爸眼睛一亮,但是担心是死人的物品,对箱子里装着的是宝物还是废品丝毫不感兴趣,我很失望。

然而,告别了爷爷奶奶,走在回镇上的路上时,爸爸反悔了。

五六岁还没到记事的年纪,但我对当时的情景还留有一些印象。

自行车车头两边各有两只用白色网套掬着的粽子,一边是放有肉馅、蛋黄和粗粮的咸口粽子,一边是要沾白砂糖或红糖粉食用的碱水粽。

我坐在安置在车头和座位间横杆上的孩子专用椅子里,一会儿看看这边用红绳子五花大绑的粽子,一会儿看看那边用稻草捆绑得很紧以至于挤露出橙黄色糯米的粽子。

当爸爸摇晃着车头载着我再次途径那个溺水箱子所在的位置,我的目光就从粽子上挪开了。

也许是我这个小孩子固执的眼神出卖了我的想法,也许是他自己心痒难耐,他把自行车停下放好。

他把我从那个囚笼一样的椅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随后他脱了鞋子袜子捏起裤脚,涉水把那个看上去很重的木箱子拖上岸边来。

箱子还很完整结实,锁头生锈了,爸爸用两根手指稍微一掰铁锁,就把箱子从中间劈开了。

从箱子豁开的那个大嘴巴里,我们看到很多书本,这点发现让我们感到惊讶。

毫无疑问,我们捡到宝贝了,小人书也是很值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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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的小镇,用来消遣的书籍并不多,也许一个村子就那么一两个人有一两本金庸的武侠小说。

爸爸轻手轻脚地把那个箱子里的书搬出来,把箱子里的泥巴水控干,再把书本放回去。

我和爸爸在河流边磨蹭到了天黑,用河水把一些书本上的泥沙洗净。

幸好傍晚河边很少有人来往,否则不知有多少人要对我们露出或是恐吓或是羡慕的表情来。

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也许会假装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水鬼的东西。

那些用钦慕的眼光看我们的人,将会想方设法从我们这分去一杯羹,所幸我们没遇到这些讨厌鬼。

爸爸把车搬回半干不干的箱子里,再把箱子用一捆绳子绑到车后座上,我们两个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到家,先不忙着吃晚饭,因为粽子就是现成的食物,什么时候饿得不行了再吃也不迟。

我们像两个挖到了宝藏的人,目光如星辰,把书本一本本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挪出来,要是不小心擦到了图画,就有可能让上面的字迹从此模糊不清。

我们打开风扇,我们打开窗户,希望清凉的晚风能让书本快点干燥。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妙不可言的契机,不到一年之后,对漫画书异常痴迷的爸爸开了镇上第一家、唯一一家也是最后一家租碟子、租漫画的店。

与其说这是一家音像店,倒不如说是个杂货店,经营范围无所不包,只要能借,只要能卖。

爸爸实现了他的理想,把音像店开得有声有色。

而我,我爸爸唯一的孩子,也成了童年时代其他孩子眼中最幸福的人。

在我青春期那几年,我敢肯定音像店的生意比网吧还要兴隆,这是由于学校的训导让所有学生以为进入网吧的都是不良少年,而音像店则是一个雅俗共赏的地方。

可是音像店的繁荣就像老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发光发热只在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在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冲击下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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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后来音像店关门了,我和爸爸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也搬家了。

我们搬到了一座二线城市居住,这里的路灯会慷慨地亮上一整夜。

自始至终,那个木箱子陪伴着我们。

音像店和旁边一家餐馆之间的墙体被推倒,拓宽并改造为一家提供饮食和住宿的小旅店。

我前后多次住进二楼,在我原来寝室所在那个位置的房间住下。

三十岁重返故乡那一次,我也是在那间宾馆下榻。

我相信那个至今还躺在爸爸床底下的、已经空无一物的木箱子,永恒地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我的支离破碎的过往。

把它留下,不是基于一种强硬的选择,而像一种自然养成的天性。

那天星光灿烂,各种想法闪烁,我睡不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下到了一楼,我打算把电视打开,这才想起有件事忘了做。

我把翻出来让李哲和半槐看的漫画书收拢,把又烂又皱的它们揽在怀里抱着上楼。

幸亏我爸爸衣着打扮像个老古董,做生意也像古时候的账房先生一样精明,但是思想是比较与时俱进的。

在公共场所尚未出现感应灯之前,家里的楼道就有了这么一盏高科技电灯,否则我不能腾出手来开灯,只好摸黑上楼,难保我不会摔一跤,把爸爸的书给磕坏,让他发现了,我就小命不保。

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藏书的地点,但是如果他私藏的书本出了差错的话,他一定知道和我有关,我又没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让我陷害。

我走进了爸爸的房间,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年男人的房间。

墙上没有什么装饰,什么都朴素至极,四件套不是一套的,明显是东拼西凑的。

我用胳膊肘把灯撞开,望着床头柜,桌面上摆有一张妈妈的相片。

地板是仿木贴片,大概是受日本文化浸染太多,连家里的装修也有一股浓浓的日本情调。

有时爱国心一冒上来,我就觉得待在家里无法忍受,其余时间,我有认为日本式的家居风格既简约朴素又很特别。

我撩开床上垂下来的床单,趴在地板上,用手去够那个玻璃箱子(爸爸说那个木箱子烂得派不上用场了,他特地买了个玻璃箱子来放书)。

明明记得是把它推向这个方位的,可是无论怎么够都够不着。

我把桌子上那个老式铝皮手电筒取来,拍了拍落在上面的尘埃,咬在嘴巴里,再偏着脑袋去找那个箱子。

手电筒一朝,玻璃的反光立马就用刺眼的光芒告诉我它在哪里。

当时我的发现还不至于这点,我想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也能用开玩笑的心态,讲述这件像生长在自己体内的肉瘤一样难以割舍的陈年往事了。

我在最角落发现了一个箱子,那个被爸爸从河水里打捞上来的古朴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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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来,我没看见过那个箱子,又或者看到了却并不怎么在意那么一件老玩意儿。

里面的书籍被转移到了玻璃箱子里,那个箱子在我心里的重量也就轻如鸿毛了。

可是奇怪的是,一看见它,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我想起快十年前一个端午节,爸爸骑车载着我和那箱子宝贝回家时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的动作,还一迭声地夸奖我的眼睛很尖。

那应该是我过去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的幸福的时候。

当然,我心里有个冲动,想要看看那个书籍被清空了的箱子现在装着什么,又或者里头空空荡荡的。

我原以为爸爸早把这个箱子给扔掉了,如果它还在,就说明它还有用不是吗?

没理由一个被藏起来的箱子是空着的,或许里头放着爸爸这辈子攒下来的金银珠宝,或许是他的所有回忆也说不定。

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样的信念,也许是我与生俱来的执拗在作祟。

手撑着地板,我把嘴巴张大一点,把电筒吐出来。

上边沾有有我很多口水的手电筒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灯光明灭两下时,我心跳慌乱了一阵。

好在光束稳定下来了,它正好直直地射向那个箱子,即使它射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恐怕我也不会去调整角度了,只要有一点光亮,让我能确定那个箱子大致在哪里就好。

到了那儿,好多障碍物干扰我身体我摆动,抬头发现爸爸的床有点不对劲。

一些想法断断续续出现了,很没有章法,如同西班牙那位哭丧着脸的伟大骑士的侍从骑着的那头瘦驴一样,一会儿消失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我力图尽快摆脱一些不太可能发生的可能性,冷静下来想了想那些可能的可能性,于是很快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我比现在年轻十岁,联想能力比现在强但没有现在现实的时候,我可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爸爸的床是张单人床,却在靠墙的边缘摆了几张木脚凳子,买的也是双人床的用品,伪装出一种双人床的气象。

我说怎么这张床的长宽比例看着很不对劲?

我的意思是,我从床底下跑进来看到床底下的景象时大吃一惊:

我本可以掀开被褥和床单,挪开一张凳子,就接触到这个木箱子的。

如果爸爸如此大费周章把单人床布置成一张双人床的样子,那么可见爸爸有多重视这个乌黑亮丽的木箱子。

如果这时候还有人对我说箱子里空无一物,我会相信,除非我被车撞傻了脑子。

没办法,我已经不怕脏钻进了床底下,干脆一错就错。

我拽住爸爸给那个箱子新安装的锁头,把它拖出来。

空箱子和地板的摩擦力没有这么大,我从重量上就可以判断出,这个箱子里有东西,而且装得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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