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和小猫玩了一会,便回房间收拾东西。
不得不说,叶熙准备的这个房间真的很大,她的东西全部放进去之后像是毫无变化。衣帽间挂完她全部的衣服仍然显得有些空荡,她的护肤品、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摆到卫生间的化妆台上,仍然有很大一片空余。
除此之外,尤新枝发现叶熙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备好了,浴室里的所有洗护用品,连同毛巾都备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
床上的四件套和被褥也是崭新的,透出洗涤剂烘干后淡雅的香气。
叶熙似乎很喜欢绿色,给她准备的东西,从拖鞋、杯子到床上用品,几乎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尤新枝很喜欢。
床边地毯是米白色,光脚踩上去舒服柔软。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落地窗外的江景一览无余。
阳光照进房间,尤新枝再次升起了一种不真实感。
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只有叶熙。
是她又陷入了一场未了执念,还是一切都在真实发生?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挺疼的。
下午五点,阿姨准点按响了门铃,尤新枝跑去开门,阿姨看到她的时候还有点惊讶,问:“这里是叶先生家吗?”
“是的,请进。”
阿姨笑了笑说:“我还第一次见叶先生家里有女孩子。”
“啊……是吗?”
“是啊。”阿姨进门放下工具先进了厨房,“难怪叶先生说今晚要加一顿晚餐。”
“嗯?”尤新枝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阿姨乐呵呵地问她:“你今晚想吃什么?”
“您之前也要做晚餐吗?”
“偶尔需要,主要看叶先生在不在家里。”
“噢,”尤新枝毕竟不是直接雇主,不好打乱她的工作安排,“您看着随便做一点吧。”
“好,你在外面坐一会啊。”
尤新枝不太习惯看着别人干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阿姨连忙说,“你干不来,我自己做还比较快。”
“好的。”
阿姨给她做好晚饭,接着开始给整个房子做清洁,连尤新枝那个干净得看不见落灰的房间都清理了一遍。尤新枝吃完,顺手把桌子收了,阿姨看见连忙过来让她放下。
“等下我来就好。”
尤新枝笑着说:“都是很简单的活。”
叶熙家还装了洗碗机,尤新枝甚至还不用动手洗碗。
等阿姨搞完所有的清洁,尤新枝送她进电梯,正好接到了一个外卖员送来的蛋糕。
阿姨跟她挥手拜拜,和外卖员一起下了电梯。
尤新枝还有点懵,提着蛋糕进了房子,关上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翻出手机给叶熙发消息。
尤新枝:蛋糕是你买的吗?
叶熙过了一会才回复:嗯,送到了吗?
尤新枝:送到了。
叶熙:欢迎你住进来。
尤新枝忽然怔住了。
人是会变的。这么多年叶熙变了很多,他比以前看上去更成熟更平和,性子也淡了不少。
但人的性格底色却是很难改变的。他依然是那个大方体贴,细致周到的叶熙。
尤新枝诚惶诚恐。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复他:谢谢。
叶熙挑了一款口味清甜的水果蛋糕,奶油的味道很好,水果品种丰富,正好合适当餐后甜点。
只是份量有点大,她估计吃不完。
七七在旁边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跳到了她的腿上,尤新枝被它的动作吓了一跳,好笑地抱着它蹭了蹭。小猫探出脖子,嗅了嗅蛋糕,撒娇地喵了几声。
“七七想吃蛋糕吗?”
“喵~”
尤新枝一手扶着七七,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在搜索软件中搜“小猫可以吃蛋糕吗?”
跳出来的答案都是不建议。
尤新枝便低头跟它商量:“小猫不可以吃蛋糕噢~”
“喵喵~”
太萌了……
七七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尤新枝的鼻子,尤新枝被彻底俘虏,低头抱着小猫一起哼哼唧唧。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忽然,她的手机震了一声。
叶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蛋糕味道怎么样?
尤新枝:味道很好。
叶熙:对了,我忘了说,客厅装了宠物监控。
尤新枝忽然僵住,朝客厅扫了一眼,勉强在柜子上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监控。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看她吗?还是只是突然想起来提醒她,之后就算他不在家,在客厅也要注意一点个人**?
他现在……有没有在看她?
尤新枝心里百转千回,低头给他回复:好的,我知道了。
叶熙没有再回消息。
尤新枝没有在餐厅待太久,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和小猫打了声招呼,便回房间洗澡睡觉。
这个周末尤新枝休息得很好,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自从高中学业压力太大有了轻微的精神衰弱后,只要有光亮和声音她就很难入睡。
以前住宿舍,室友之间难免会互相影响。工作后租的房子隔音不太好,到了晚上总能听到邻里的谈话声和抽水机轰隆的声响。
住青旅那几天就更不必说了。
但叶熙的房子很安静,无人打扰。七七虽然粘人,却不会挠门,看不到人就自己在客厅玩。
叶熙的房子有江风,有阳光,干净温馨又舒适。
尤新枝睡醒,吃完外卖就抱着七七躺在地毯上晒太阳,感受偶尔从窗外吹来的温柔江风,惬意极了,这几乎是她工作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周末。
周一回到工位,尤新枝精神焕发,叶熙家离她的公司只有三站地铁,和先前动辄一个小时的通勤相比,实在有些太幸福了。
肖敏看到她的状态,笑着问了一句:“周末租到房子了?”
尤新枝笑着答:“是啊。”
肖敏:“房子怎么样?”
尤新枝语气肯定:“非常好。”
“那就好。”
陈轩却显得有些精神不济,一看就像是周末两天没睡过好觉的样子,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下午还因为不在状态搞错了一组数据,被领导点名提醒了一遍。
晚上依然要加班。
到了晚饭时间肖敏也有些蔫巴了,她不喜欢加班,她需要充足的休息时间。
他们三个人坐在饭堂座位上,只有尤新枝勉强还在状态,她安静地低头吃饭,没有主动开口。
果然,一会儿陈轩就忍不住了,他嘴角下垂,一副随时要哭的表情,说:“我这周末总是想起以前高中和大学的事,当初明明那么开心,还一起约着要努力考大学,就算大学四年异地每次见面也很开心,甜蜜,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肖敏直白地说:“因为你们以前的恋爱本来就是悬空的,只是现在准备落地而已。”
陈轩:“我没这样觉得,以前也会闹矛盾,也会吵到要分手,但是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尤新枝和肖敏都不懂他的意思,尤新枝只好安慰他:“你要不先什么都不想,睡几天好觉?等精神状态好了再来认真考虑这件事。”
“我就是因为想不清楚这件事睡不好。”
肖敏建议道:“或许你可以试试褪黑素?”
尤新枝点头:“睡个好觉很重要。”
“好吧。”陈轩低头不语,默默吃饭。
肖敏继续说:“其实我真正的想法是,我觉得人的生活不能只有恋爱,还要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陈轩没接话,尤新枝接了:“比如?”
“个人成长、工作意义、理想生活,任何一样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探寻。”
陈轩:“我不认为我们这份工作有意义,而且众所周知,互联网技术岗有严重的年龄限制,个人成长更不必谈了。至于理想生活,我们现在连工作生活都无法平衡,更没有办法谈了。恋爱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支柱,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机器,不是工位上的牛马,是真正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活人。”
实际上,他们在做的工作大部分都是无效工作,有效的部分生产出来的产品也不过是靠着收割普通人注意力来盈利。他们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只是这座上千人大厦中最普通的三个小职员而已。
肖敏:“这份工作没有意义,不代表所有的工作都没有意义。”
尤新枝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低声问她:“什么意思,你想走吗?”
肖敏戳了戳碗里的面条:“我还没想好。”
陈轩有点难以置信:“你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放弃这个工作?外面很难再有待遇这么好的了。”
“因为我们的追求不同。”肖敏淡淡地说,“我需要工作和生活平衡,我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去享受我的爱好。我不想努力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还是过着像高中一样的生活。”
陈轩沉默,低头继续吃饭。
尤新枝感觉他真的要崩溃了,认真安慰道:“说不定分开一段时间也没有坏处,你们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现在工作了给彼此一点独立生长的空间。”
“我们互相陪伴也能成长,这并不冲突。”
“或许你可以在怀安工作几年,攒一笔可以在老家买房买车的钱,再攒一笔储备金,等开始加不动班了,就回老家考个编制。如果你女朋友到时还没有恋爱结婚,你们可能还有希望。那个时候再重新在一起,说不定会比现在这样痛苦地拉扯更幸福,更长久。”
陈轩叹了口气:“现实是很残酷的,我们现在分手,可能过两年她就会结婚生孩子了。”
肖敏问:“那你想绑着她?你不怕她以后回过头来埋怨你?”
陈轩真的要崩溃了,又不得不承认她们说的是对的,他控诉道:“你们两个如果谈恋爱一定是最可怕的那种靠理性掌控全局的人。”
肖敏和尤新枝对视了一眼,低着头忍住了笑。
“但是恋爱需要冲动,需要激情,只有理智,不行。”恋爱大师陈轩点评道。
尤新枝笑容忽然淡了,安静了片刻,接道:“你说得对。”
他们这顿饭没吃太久,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加班,一直到九点多才勉强收尾。
尤新枝和肖敏再度劝陈轩先睡个好觉,陈轩领了心意,疲倦地跟她们挥了挥手就走了。
尤新枝和肖敏一起走去地铁站。
她们公司到地铁站就五六分钟的距离,两个人走得慢慢悠悠。怀安靠海,八月的海风温热舒适,不像三四月那么潮湿黏腻,轻轻柔柔地吹走盛夏的躁意。
“我是真的认真在考虑离职的事,”肖敏忽然说,“我有时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尤新枝坦诚地说:“我缺钱。”
“钱总有一天会赚够的,但年轻时的日子只会一去不复返。我不想以后再想起来这段时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我想要每天下班的时刻能看到夕阳,能和朋友像这样散散步,吹吹风,聊聊天。想要能每天在家吃晚饭,想要周末不用回复消息,想要休息的时候能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
肖敏是在怀安出生长大的怀二代,父母几十年前来了怀安打工,慢慢在怀安定居下来,不是做生意的有钱家庭,但算是很稳定的中产。
她是独生女,父母也很开明,她很早就在想自己要什么生活,但尤新枝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贫困线挣扎。
“挺好的,我没想过。”
怀安整座城市的道路规划做得并不是很好,人行道上飞速穿梭着送外卖的和打工人的电动车,她们走着走着总要小心避让。
肖敏感慨道,
“以前高中的时候,老师和家长总说等大学就轻松了,等到了大学,就说找到好工作就轻松了,可是等我们工作了,发现依然和读书时一样辛苦,吊在驴面前的那个苹果忽然就消失了。”
“嗯。”
“现在偶尔也会有那个苹果出现,比如等到升到领导层就轻松了,等你结婚成家两个人互相扶持就轻松了,可是你看霞姐轻松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苦笑了一下。
尤新枝总结道:“我们好像一直在过一种过渡性的生活,每一份努力都是为了所谓轻松的未来,但其实每一个未来变成现在的时刻,都是辛苦的。”
肖敏笑了:“是的,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同龄人很多都在用婚恋来逃避对人生课题的追问。但我却更想要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尤新枝由衷地佩服道:“你比很多人都有想法。”
肖敏大笑着说:“但是我有可能会把自己的生活折腾得一团糟。”
“就算是一团糟,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也比任何人都自由。”
肖敏有点新奇:“为什么这么说?”
尤新枝笑了笑:“因为很多人做选择的自由和勇气都没有,比如我。”
“我不这么认为,”肖敏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是被迫前进的,但其实每一个分岔口都是你自己在做选择,你选择留在这份辛苦的工作,也是一种毅力和勇气。”
尤新枝低头沉思,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她们这个年龄各有各的烦恼,又要慢慢走向新的分岔口,做出新的人生选择。只不过这些路口不再是独木桥,而是无数未知的小路。
九点过后的地铁并不拥挤,也没有限流,她们下了地铁站,朝对方挥手告别,很快上了车。
尤新枝回到家,先坐在地毯上和小猫玩了一会,给叶熙发信息:出差还顺利吗?
叶熙过了一会回复道:还算顺利。
尤新枝:好的。
尤新枝盯着他们的聊天框看了好一会,叶熙没有再回消息,她也不知道要跟他聊些什么。她叹了口气,默默关掉手机,低头抱着小猫。
她其实对叶熙现在的工作和生活都一无所知。好像就算要聊天也无从聊起。
他们只是有着一段共同回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