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被锁在教学楼的事件还没有发酵就被彻底平息了,没有人再问尤新枝和叶熙有关的事情。尤新枝收拾好情绪,埋头学习,准备期末考。
她连天台都不去了,完全避开了叶熙。
叶熙也很有分寸地没有打扰她。
大部分同学虽然八卦,但对待学习是认真的,大家全身心地投入期末考试的复习中,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其他人。
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加上一个称得上漫长的暑假过去,这件事就慢慢被淡忘了。
高二开学,他们仍然留在原来的教学楼原来的教室,只不过换了一个班主任,原来的班主任被学校调到了高三带高考班。
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性格随和大方,管理也比以前更松散,几乎和班里的学生打成一片。他并不知道尤新枝和叶熙的这层过往,开学的时候抽签排座位,正好把尤新枝和叶熙排成了前后桌,他也没有刻意调开。
以后每两周轮换座位就按照两排往左、往后去调换,无论怎么调换,尤新枝和叶熙一直没有被拆开。
最初的一个月,他们没有主动说过话,没有任何交集。下课时间,叶熙座位周围总是围着很多同学,同班的不同班的都有,他们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尤新枝就当后面的人不存在。
偶尔黄沁下课会跑过来坐在她同桌位置上跟她聊天,一起去上厕所打水,大部分时候尤新枝就趴着睡觉。
高中生真的太缺觉了。
尤新枝每次下了课一趴下就直接昏迷,等上了课才迷迷糊糊醒来。
升了高二还有一项大变化,假期少了。
高一的时候,每周放一天半,周六上午自习,中午放假,周天下午再回来上晚修。高二直接变成了周六上午上课,下午自习,五点才放学,周天六点回来上晚自习。
只有一天的假期,尤新枝回家不方便,本来高一还能隔一周回一次,升了高二就直接一个月才回一次了。一整个九月尤新枝都没有回家,国庆才回去,国庆假期也缩了水,只放了五天,还要调休补课。
同学们怨声载道,抱怨学校不把他们当人,对仅剩的假期格外珍惜,常常一到周六下午就开始讨论晚上要去做什么,去哪条街新开的餐厅或者看哪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尤新枝周末留宿在学校,哪里也没去,除了补觉就是在教室写题。
她有时站在教室外走廊远眺的时候会有点恍惚,她好像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空世界,她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往外望,玻璃外的世界五彩缤纷,她却看得有些晕头转向。
有一次,尤新枝同桌问了她一道数学题,尤新枝讲了两遍她还是没听懂,尤新枝认真思考了一会,换了个**又给她讲了一遍,她同桌有点感动,抱着她说:“你真好,这周末我请你吃金拱门。”
尤新枝张了张口,呐呐地说:“谢谢,不过不用了,不用客气。”
下课黄沁来找她的时候,她偷偷问黄沁金拱门是什么。
黄沁有点惊讶,小声地回答她:“就是麦当劳,你吃过吗?”
尤新枝摇了摇头。
黄沁继续用气声跟她说:“那你周天晚修前别吃晚饭了,我给你带。”
尤新枝连忙说:“不用,不用。”
“说好了啊。”
很巧的是,那周有个同班同学生日,叶熙为了给他庆生,请全班同学吃了一顿麦当劳。
尤新枝被寿星分到了一份炸鸡翅和汉堡,她本来想摆手拒绝,又犹豫了,怕扫寿星的兴,因为全班同学都拿了,她不拿好像显得不合群。寿星直接大大咧咧地放到了她的桌上,转身发下一个人了。
发到叶熙的时候,叶熙说:“我不想吃。”
“什么意思,你买的你不吃?”
“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生日快乐,就这样。”
“牛!不过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你不想吃也要给我吃。”
寿星笑着拆了一个鸡翅,勾着叶熙的脖子把鸡翅往他嘴里塞,叶熙推了他一把,周围的男生大笑着加入了他们,又变成了一场嘻嘻哈哈的打闹。
尤新枝还是吃了,其实她吃不惯,清源本地饮食清淡,喜欢蒸菜,大部分本地菜都带点汤汤水水,她吃不惯这么干巴巴的食物。
她还是吃完了,并给寿星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没想到黄沁周天晚修前还是给她带了一份全家桶,她拉着她坐在小卖部门外的桌子上,笑着跟她说:“既然吃过麦当劳了,来试试它的姐妹品牌,肯德基!”
黄沁显然很爱炸鸡,带着一次性手套吃得虔诚又幸福,尤新枝被她逗笑了,也拿起一个炸鸡翅吃了起来。
尤新枝仍然吃不习惯,但可能是受了黄沁的感染,她竟然感觉味道还不错。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十月份的月考时间,月考前的周末,尤新枝照例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复习。
周六下午的自习课,她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后面去了厕所发现来月经了。她先前也会痛经,但程度不算特别严重,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格外疼,自习的时候她还能强忍着。
等放了学,教室里的同学都走了之后,这股疼痛变得格外剧烈,疼得她把椅子底下的木板都抠破了,木屑扎进了她的指甲缝里,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只能趴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趴着也疼,她试着蹲在地上,蹲着也疼,坐着也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腹部,疼得尤新枝脱力了,捂着肚子蹲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
疼得尤新枝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怎么听到了叶熙的声音?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怎么了,嗯?”
叶熙的声音带了显而易见的焦急,蹲在她身前有些手足无措。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尤新枝有气无力地拒绝了他。
按照以前的习惯,一般忍过第一天就会不疼了。尤新枝一向很能忍痛,但这次却让她有些发晕,眼前发黑。
“你嘴唇都白了,别硬撑了,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叶熙着急得也顾不上礼仪了,直接上手扶住了她的肩,“我抱你过去。”
“这里是学校……”
“我书包有医用口罩。”
叶熙拿口罩的时候,还顺手给她喂了几颗软糖,他不确定她是不是低血糖。
他帮尤新枝戴好口罩,直接把她公主抱了起来,尤新枝吓到了,但是她疼得手脚发软,只能喘着气问他:“你做什么?”
“去医院。”
“不用……我只是痛经。”
“痛经痛到这种程度也不正常。”
尤新枝没有力气跟他争论,怕被同学看到,偏过头整张脸埋到他的怀里。
叶熙看起来瘦,没想到力气却很大,抱着她下楼梯走得稳稳当当,一路走到了校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才把她放了下来。
上车后,叶熙单手揽着尤新枝的肩让她半躺在他身上。
真的太疼了,像是有无数的细针拼了命往子宫口扎,让她坐立难安。
叶熙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正在打电话。
“妈,我有个同学痛经,现在去市人民医院,你能不能麻烦陈阿姨安排一个床位直接做检查?她疼得受不了了。”
“嗯,好的。”
后面叶熙说了些什么尤新枝彻底听不清了,她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在打点滴。
腹部放了一个热水袋,连带着冰凉的四肢都暖了起来。
叶熙坐在病床边,柔声问她:“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概是药水起了作用,尤新枝终于缓过来了,虽然下腹还是有些坠痛,但比刚刚好太多了。
“谢谢……”
“还疼吗?”
“好很多了。”
见她醒了,医生走了过来,她摇了摇头,问道:“平时教室里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很冷啊?哎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贪凉,我儿子也在一中,听说你们一中教室空调开得可冷了。”
“我……”尤新枝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控制不了教室空调的温度。她家到现在都没有装空调,她高一的时候还不太习惯吹空调。她一直是不怕热但怕冷,班里空调的温度对她来说有点冷,她在教室里总要穿校服外套。
“你们空调开太冷了,对女孩子不好,长期住在冰箱里可不就会痛经了嘛,跟你们班主任好好说一声啊。”
“好的。”
“还有啊,你太瘦了,要多吃肉啊,女孩子多吃肉蛋奶,多锻炼身体,身体好了痛经才会好,明白吗?”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叮嘱完尤新枝,临走前对叶熙说:“小熙,照顾好你同学啊,有事再叫我,要是不疼了药水打完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阿姨。”
“不客气。”
病房是单人间,医生出去后,病房里就只剩下尤新枝和叶熙,尤新枝再次跟他道谢:“谢谢你。”
“不用谢,我爸妈从小就让我日行一善,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尤新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呐呐地问他:“医药费是多少?我晚点打电话给我妈,明天还你。”
“学生医保报销了。”
“学生医保还可以报销这个?”尤新枝不懂这些,有点惊讶。
“是啊,”叶熙勾唇笑了,“不然你以为你每学期开学交学费那四百块钱保险是什么?”
“有这一项吗?”
每学期开学都是直接交一笔总的费用,尤新枝并没有专门看过里面有什么。
“有。”
“好吧。”但尤新枝还是过意不去,“还是很麻烦你,你今晚的时间都被我浪费了。”
尤新枝越说声音越低,要是她现在是在站着,估计头都要低到下巴磕锁骨了。
“唉……”叶熙叹了口气,手搭放在病床边,朝她靠近了一点,“我说你,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关心自己的感受?”
“我现在好点了。”
“好点了是完全不疼了?”
尤新枝犹豫了一下,轻声答道:“就一点点。”
“那也是疼,疼就别管别人了,我有没有浪费时间又怎么样,反正我都坐在这里了。”
尤新枝有点不明白他的逻辑:“可是你本来可以不用在这里。”
“没有本来,是个人都不能袖手旁观吧?”
“谢谢……”尤新枝由衷地感叹道,“你人真好。”
“嗯,我也觉得。”
但尤新枝有点苦恼:“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叶熙很是无奈:“我又不是为了你的报答。”
“可是我过意不去……”
叶熙低头盯着她的脸,思考了一会才开口:“那你给我讲题行吗?像你给你同桌讲题那样。”
尤新枝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点了点头:“可以。”
“要讲到我懂为止,我打算从高二开始认真学习,就拜托你了。”
对尤新枝来说,这是在她能力范围内的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好。”
“那正好,你今晚住我家?”
“嗯?”尤新枝不知道为什么会跳到这个话题,“为什么要住你家?”
“万一你半夜在宿舍又疼了怎么办?你其他舍友都不在吧?”
“嗯,不过没关系……”
“有关系,万一你像刚刚一样疼晕过去了很危险,你总不能大半夜打电话给班主任。”
“现在没那么疼了。”
“或者让黄沁过来?你跟她回去。”
“不用……”尤新枝已经这么麻烦叶熙了,她不想再麻烦黄沁,“我真的一个人可以。”
“你要是在宿舍有什么事情,班主任连带舍管都会被追责。”
“啊……”尤新枝有点慌了,她确实也不敢保证,她既不想麻烦朋友,也不想连累老师。
“反正你之后要给我讲题,既然都麻烦我了,干脆麻烦到底,不是吗?”
“嗯……”叶熙真的很适合当说客,他无论说什么都让人觉得有理有据,尤新枝还在犹豫,“可是住你家里还是不太好……”
尤新枝从来没有在同学家里留宿过。
“我爸妈和阿姨周末去隔壁市爬山了,家里没人,有客房,我也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吧。”
“好吧,”尤新枝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累赘,垂下眼有些难过,“谢谢你。”
叶熙再次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安静了一会,忽然说:“我说错话了。”
“什么?”
“不是麻烦,你没有麻烦我。”
尤新枝又被他的话绕晕了:“怎么不是麻烦?”
“痛经是你可以自己选择的吗?”
尤新枝瞬间有点哑口无言。
“生理期也不是你能选择的,你没有责怪上天的不公平,自己忍了痛还要自责给别人带来麻烦,是不是不太公平?”
“我……”
“我享受着天生的生理上的便利,花点时间照顾一下被迫忍受的人,这样才公平是不是?”
尤新枝抬手扶额:“叶熙,你真应该去打辩论赛。”
叶熙轻笑:“你被说服了吗?”
尤新枝举手投降,叶熙看着她,低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