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天,尤新枝和叶熙没有再出门,上午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下午一起窝在书房玩游戏。
尤新枝从小没玩过电子游戏,也用不习惯手柄,过关总是比叶熙慢了半拍。
他们玩的是双人闯关游戏,有时候需要两个人配合的机关,她总是做不好,总要试很多次才能过关。
大部分时候,叶熙总要在前面等她。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表现也很耐心,但是尤新枝难免有点挫败。
只是她表情认真专注,把情绪藏得很好,叶熙并没发觉,有时见她被卡得太久,他还会笑着凑过来问:“我帮你?”
这种时候尤新枝总会很犟:“我要自己过关。”
叶熙也不会说什么,笑着配合她:“好,慢慢来。”
他会饶有趣味地靠回椅子上看着她。
有时候,尤新枝实在被卡得太久,只好把手柄递给他:“你帮我过吧。”
叶熙笑:“不是要自己过关吗?”
“我怕你等得太无聊了,没关系,就是个游戏而已。”
“嗯,”叶熙没接她的手柄,反而用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笑着看她,“你慢慢过,我等多久都可以。”
“不无聊吗?”
“为什么会无聊?”
“你只能看着我玩。”
叶熙眼里笑意更盛:“我觉得很有意思。”
当然,玩游戏最终还是为了开心,除了偶尔一些让人挫败的小插曲,大部分时候都很好玩,很有意思。有时候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尤新枝会非常开心地放下手柄,抬手跟叶熙击掌。
遇到特别搞怪的关卡,他们还会一起哈哈大笑。书房的门没关,七七听到他们的动静有时会走进来,像恶霸一样踩上桌子挡在他们屏幕前,慢悠悠踱步,被他们抱下来还会不满地喵喵叫。
日子幸福得让人有些眩晕。
尤新枝睡前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一点点原本被快乐掩盖的挫败感又开始冒头。
叶熙真的太好了。
好到她有些恐慌。
为什么偏偏是她?
叶熙什么都不缺,他生活富足,有很好的家人,有很多的朋友,有理想,有事业,走过很多地方,也有见识。他喜欢游戏,也看书和电影,他精神生活也很丰富。
他的生活其实并不需要她。
无论是谁,只要靠近他都会很开心,就算不是她,换一个女孩他们依然会相处得很好,甚至可能会相处得更好。
如果是一个和他家庭背景和经济条件更接近的女孩,他们可能甚至不会闹矛盾,会相处得更加融洽。
她只是一个从小山村一路懵懵懂懂走来的人,她的人生要么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要么就是埋头工作,不谈论理想,不思考人生,只是无趣地完成每一项任务。
她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叶熙对她的感情,到底有多少只是因为曾经被拒绝的执念?如果有一天执念散去,他们又将如何收场?
尤新枝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叹气。
她就像一个偶然发现稀世珍宝的乞丐,既惊喜又慌张。
她的人生土壤太过贫瘠,总是撑不起太丰富的事物。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谨慎地处理每一件事。
这样,也会让两个人都很难过。
但无论她想了多少东西,日子还是要照常进行。
她在叶熙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周一早上照例很困,她前天晚上翻来覆去想得太晚,又在副驾上睡着了,被叶熙叫醒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周一任务很多,加班到很晚,她给叶熙发了条信息报备,她怕他会等她。
除了周末,她工作日连和他正常相处的时间都很少。如果是一个条件更好的女孩,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加轻松愉快?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像个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导致她工作也有些不在状态。
周二这天下午,尤新枝忙得脑袋有点发晕,让利瑾导了一组数据,没检查仔细就发了出去,江晓霞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错误,把邮件给她重新抄送了一遍,并在工作群里点名提醒她。
尤新枝连忙给收到邮件的同事又补了一条消息,让他们先把上一封邮件作废,稍后给他们发正确的数据。
利瑾也在群里,看到消息后反应过来是他导的那组数据出了错,有些讪讪地走到尤新枝旁边跟她道歉。
尤新枝正忙着导新数据,仔仔细细检查着,没留意他的情绪,摆了摆手说:“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检查仔细,不用放在心上。”
“嗯。”利瑾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发现她没再说什么,就回了工位。
本来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尤新枝很快就处理好了,她也没有多想,晚上跟肖敏他们坐着吃饭还有心情开玩笑。他们三个人都没注意到利瑾一直没有主动说话,尤新枝只是有点惊讶他今天怎么吃这么少,利瑾笑了笑说不太饿。
尤新枝晚上下班往地铁走的时候,意外在沿路的KFC看到了利瑾,他正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吃着薯条。
尤新枝平时很少往肯德基的落地窗看过去,今天只是余光扫到,多看了一眼。她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利瑾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是……太难过了。
她其实和利瑾也不熟,利瑾一周才来两天,算起来今天也不过是第三次见面。尤新枝对情绪敏感,对身边人的认知也很少出错。利瑾虽然穿着打扮看上去酷酷的,但整个人有一种违背本性的别扭感,就像是一个内向的人逼迫自己去扮演一个开朗的,人见人爱的角色,实际上他总会下意识打量别人的态度再开口。
尤新枝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利瑾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尤新枝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笑着问他:“请你吃个儿童套餐?”
“嗯?”利瑾还没反应过来,问她,“你还没回去吗?”
“路过看到你在这里,正好我也有点想吃,就来了,不介意吧?”
利瑾语气低了下去:“不介意,不过不用请我了,我不是很饿。”
“但是今天儿童套餐的玩具是限量版诶。”
“是吗?”利瑾低头认真地啃着手里的汉堡。
“嗯。”尤新枝打量他的表情,收了笑,认真问他,“是因为下午导错数据的事吗?”
利瑾本来不打算承认,但他抬头看到尤新枝的神情,再次怔住了,她的表情柔和而关切,像是真的有点担心他的状态。
利瑾沉默了一会,才“嗯”了一声。
尤新枝轻声说:“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而且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检查清楚。”
利瑾低声说:“就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我都没做好。”
“所以完全没有关系啊,没做好有什么关系。”
“感觉我做什么事都做不好。”
尤新枝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想的,但是他的语气认真极了。
“怎么会呢,”尤新枝真心实意道,“你高考能考怀大,就已经超过很多很多人了,你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又利落,比大部分不修边幅的男生好太多了。你性格也很好,做事也很认真,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我也不会直接把导数据的任务交给你。”
“可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不是吗?你第一次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就搞砸了。”
“可是第一次出错太正常了,你只是一个实习生,为什么不能出错?更何况你这个错误有造成任何影响吗?完全没有。”
“可是害你重新又导了一遍,你当时很忙。”
尤新枝很轻地笑了:“你看你连这种时候都在考虑别人,不是什么都做得很好吗?”
尤新枝语气温柔耐心,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就算实际上造成了影响又怎么样?你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你就是来学习的,能主动承担责任就已经很好了。生命中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你还这么年轻,有很多可以犯错的机会,以后再回头看都是很小的事,只是一件事没做好,人生依然会很好的,不要因为一件小事就否定自己。”
“我爸妈总说我抗压能力很差,我好像总是一再证明这一点,就像现在这样,就像你说的,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是我就是会崩溃。”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深潭一样,带着某种绝望的气息。尤新枝忽然有些难过,她安静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边哭一边写题。”
利瑾再次愣住,问她:“你怎么知道?”
“你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别人都是闭着眼往前冲,你还要分神处理比别人更敏感的情绪,却完全没有落后于任何人。”
“可是如果我不是这么敏感,我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不是吗?”
“不是的。”尤新枝语气认真,“不是这样的,如果不停地向上比,永远都没有尽头。那其他人为什么不会想如果人不需要睡觉是不是就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设定。”
利瑾突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尤新枝起身去取餐口拿了下单的套餐,她真的点了一份儿童套餐,然后把玩具递给利瑾:“其实我不太吃得下,如果你能吃下的话可以帮我吃点。”
“嗯。”利瑾接过玩具,没有拆,“但是这个设定别人没有。”
“世界上这么多人,很多人都有,而其他人也可能有另外的同样不被自己喜欢的设定。”
利瑾忽然问:“你有吗?”
“有啊,”尤新枝小口小口咬着薯条,态度真诚极了,“我以前一直想,如果我家里条件不是这么差,我可能会走得更远。”
利瑾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些诧异。
“很惊讶吗?”
“我看不出来。”
“我看起来就很穷啊,”尤新枝叹了口气,“穷得响叮当。”
利瑾认真摇了摇头:“不会,你看上去很有书卷气。”
尤新枝笑了:“谢谢你,你说话真好听。”
“是吗?”
“嗯,而且一点都不夸张。”
“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利瑾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后面想通了,这个设定塑造了我,无论是否优秀,无论是不是还会偶尔陷入困窘,都是我,真正的我。”
利瑾安静地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等尤新枝差不多把小份的薯条吃完了,他才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学习接纳自己的情绪,不再和外界一起对抗这种情绪,学会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尊重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不断地攻击自己。我觉得能一边哭一边写题的人就是很厉害,我就不太能做得到。”
“可是你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也很厉害。”
“这种时候你就别想着安慰我了。”尤新枝笑,“别人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嗯。”
“希望你下一次崩溃的时候,能先放任自己大哭一场,哭完再慢慢写题。不要再一边哭一边写题了,虽然很厉害,但也会很难过。”
利瑾沉默,过了一会有些泄气地说:“我可能做不到。”
“很正常啊,和自我和解是一生的课题,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就做到。”
“你呢,你花了多久的时间?”
“啊……”尤新枝认真想了想,“至少也有五年的时间吧,实际上我现在在一些人面前还是会有点自卑。”
利瑾很是意外:“为什么呢?”
尤新枝笑了:“对方条件太好,太耀眼,就会衬得自己很普通。”
利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徒劳地安慰她:“可是我觉得你也很好。”
“除了偶尔这点情绪冒头,我已经很接纳自己了,实际上,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能从一个小山村一步步走到这里。”
利瑾点头。
尤新枝笑着问他:“你要不要也夸夸自己?”
利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开口。
“做不到也没关系,”尤新枝认真地说,“很多事情做不到也没关系。”
“嗯。”
“利瑾,你今年才19岁吧?”
利瑾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诚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跨过了成年的界限,但没有正式走入社会之前或者说在你真正接纳自己之前,你都可以把自己当小孩。”
“知道了。”
尤新枝很少和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说完了又不免有些忐忑:“说实话突然进来有些冒昧,我也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更怕会给你压力。你就随便听听,我没有恶意。”
利瑾竟然意外地笑了:“你在这个时候,那个原先的自我也冒头了吗?”
尤新枝明白他说的意思,不介意地笑了笑:“大概吧,无论这些年把自己锻炼到什么程度,依然会在表现自我之后感到不安。”
“你平时真的看不出来。”
“是吗?”
“嗯。”
“你现在心情好一些吗?”
利瑾已经吃完了全部的东西,还顺带帮她把儿童套餐剩下的也解决了,有条不紊地收拾餐盘上的纸巾和包装纸,点了点头:“好很多了。”
尤新枝松了口气:“那就好。”
利瑾再次笑了,认真跟她道谢。
“没关系,”尤新枝看着他,“你毕竟是我带的实习生,我也怕自己没处理好给你带来不太愉快的体验。”
“没有,这几次的相处都很愉快。”
“好,”尤新枝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嗯。”
时间确实有些晚了,他们踩着点踏上了反方向的末班车,在站台笑着挥手道别。
尤新枝忽然又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解了。
她本意是安慰利瑾,没想到反倒成了一场自我安慰。她确实很普通,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真实的她,是有一天随着她和叶熙关系越走越近,会被完全看见的她。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多留下一点愉快的记忆吧。
这样,以后想起他也会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