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时间还很充裕,尤新枝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刷着科目一考试的题目。
她的考试时间是周六下午,原本打算这周陆陆续续开始刷点题,但是工作太忙,事情太多,她在社交软件上简单扫了一眼攻略,很多人说一晚的时间完全足够,她就没再想了。
没想到她打开刷题软件看到了两千道题!她简略算了一下,如果她一分钟看一道题,也要两千分钟,一晚上怎么可能看得完?
尤新枝小声嘀咕:“这题好多。”
叶熙坐在她旁边,回她:“不用全部看,做模拟题就好。”
“可是,这些不都是开车常识吗?”
尤新枝有些纠结,她肯定是想把全部题都看一遍的,她可不想之后开车漏掉一些知识点。
“很多题都是重复的要点,多刷几道模拟题基本就能覆盖完全。”
“好吧。”
尤新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头看题。
叶熙今晚难得加班,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微低着头在处理工作。
七七作为家里最悠闲的成员,四处跑酷,跑累了就玩自己的玩具,玩够了就慢悠悠地吃猫粮,吃饱了趴在猫窝上睡觉。
尤新枝坐着刷了一会,感觉胃里的晚餐消化得差不多了,顺势拿了个抱枕靠着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继续刷。叶熙坐在她头顶的一侧,中间还隔了一个肩膀的宽度。
客厅的沙发真的很舒服,连躺着刷题都成了一种享受,尤新枝手举累了就侧躺着换了几个姿势。叶熙中途起身拿了个耳机,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他似乎开了个会,时不时会低声“嗯”一声,还会偶尔说几句话。
但他开着会还记得隔半小时提醒她起身喝水。
尤新枝有时刷着刷着会抬头盯着他发呆,叶熙总是很快捕捉到她的视线,低头对上她的眼神,笑了。
尤新枝回神,侧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刷题。
第二天她也没有睡太晚,醒来继续刷题,终于在连着两次模拟考都拿了满分之后,才呼了一口气起身洗漱。
走出客厅的时候,七七正在地毯上转圈圈,踩着自己的尾巴玩,叶熙又在厨房,尤新枝过去给他打下手。
叶熙看到她,说:“等会吃完饭我送你过去。”
“不用。”
叶熙说:“那边没有地铁。”
“我可以打车,难得的周末你好好休息。”
叶熙坚持道:“我送你。”
“可是……”尤新枝认真劝道,“打车就可以解决的事,你送我的话不仅要来回,还要在考场外等,考试时间加上安检、候考,上机考试,至少也要一个小时吧,太麻烦了。”
“我本来周末就很有时间。”
“那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我也不认为是浪费时间。”
尤新枝被他绕晕了,这种时候他又好像和从前的叶熙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坦诚地说:“但我会很有压力,本来只是一件不用特意麻烦你的事。”
“你认为这是一种麻烦?”
“嗯。”
“如果是黄沁做这样的事,你也认为是麻烦吗?”
尤新枝被他的话问住了,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她回答是,就像是对黄沁的一种背叛,实际上黄沁如果要送她才不会管麻不麻烦,因为她们在路上也能聊得很开心。
如果回答不是,又好像是明晃晃地告诉叶熙,其实她并没有把他当朋友。
叶熙盖上盖子,偏头打量她的表情,淡声说:“我猜你要说,我跟黄沁是不一样的。”
尤新枝没答。
“是你说的要做朋友,”叶熙低头靠近她,“哪里不一样?”
尤新枝偏头避开他的打量,依然选择了坦诚,但话语却轻极了:“因为我跟黄沁是相互的。”
叶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觉得自己回应不了我吗?”
叶熙再次靠近,抬手落在她身侧,把她圈在身前,不依不饶地问她:“那你这周在做什么?”
“叶熙……”尤新枝有些慌神,他们之间的界限总会在叶熙表现出侵略性的时候变得摇摇欲坠,再次提醒尤新枝,这周的平和或许又是一种幸福的假象。
叶熙察觉到她的情绪,垂下眼,很快退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饭。
尤新枝靠近他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
叶熙声音平淡极了:“没有麻烦,没有亏欠,自然就没有交情,离开的时候就可以毫无压力,是吗?”
同样的话,他说了第二遍。
“我不是这个意思……”尤新枝彻底慌了,“我只是希望你周末能好好休息,本来这就是一件小事。”
“嗯。”
尤新枝不知道为什么聊着天忽然又变成了这样,她只是近乎本能地被叶熙牵动着情绪,这么多年空白的时间重建的理智就好像不复存在,她朝他凑近了一点,软声说:“我错了。”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前的事。
尤新枝变了很多,又好像完全没变,依然是从前那个带着一点局促拘谨,总是会先哄人的女孩。
“我送你,下午陪我到海湾散步。”
“好。”
他们又各退了一步,掩耳盗铃般地退回到了原来的界限。
午饭意外的插曲很快被尤新枝对考试的紧张掩去,尽管这只是一个并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小考,挂科了还有很多机会,但从小到大数不清的应试训练,让她形成了难以摆脱的条件反射,只要是考试就让人紧张。
尤新枝在去的路上,一直低头在刷题。
叶熙看到她的神情有些好笑:“有这么紧张?”
“现在对所有的考试都有点应激。”
“放轻松,很简单的。”
“嗯。”
尤新枝下车的时候,叶熙跟她轻声说“加油”。
“好,我争取不考第二次,早点出来。”
“嗯,去吧。”
尤新枝也是很争气,几乎都是她刷过的题目,她记忆力好,飞快地把题做完了,最后还拿了满分。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加上安检和候考只过去了不到五十分钟,还好没让叶熙等太久。
她几乎是小跑着从考试大楼出来的,上了车还在喘气,表情开心极了,略有些得意地对叶熙说:“我考了满分。”
叶熙笑了:“很厉害。”
“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认真准备一场考试,考完那一刻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就像一个被外力压紧的弹簧骤然松开。
“嗯。”
“好开心。”
九月中旬的怀安依然热浪滚滚,尤新枝跑了这么一小段路,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汗水衬得她皮肤越发晶莹透亮。
叶熙把车内的抽纸放在她手边:“擦一下汗,别着凉了。”
“谢谢。”
尤新枝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的汗,后背也微微有点汗湿,她坐直了一些,没有直接靠在座椅的靠背上。
热度让尤新枝身上的香气迅速扩散在整个车厢。
当初叶熙带着一点私心,尤新枝房间里的所有洗护用品,如沐浴露、洗发露、护发素、洗衣液、柔顺剂,所有带香味的产品都是和他用的同款,一样的品牌,一样的香型。
但最后这些所有的味道混合成了独一无二的、属于尤新枝的香气,和他身上的截然不同。
客厅也有,叶熙每次进门都能闻到,尽管她人并不在家。
“我们等会去哪?”
尤新枝对此一无所知,擦干了汗,斜斜靠在椅背上,开始期待着周末的玩乐。
“长海湾?”
“可以,”尤新枝点开导航,输入地址,“九月十月的海风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现在过去还能等日落。”
“嗯。”
刚刚来的路上怕打断刷题的思绪,车里没有放音乐,现在回程,尤新枝连上蓝牙,挑了几首轻快的流行乐。
今天的天气好极了,阳光灿烂,天空碧蓝如洗,怀安道路的绿化一年四季都有色彩缤纷的鲜花,像是一场秋游。
“长海湾附近的商圈,有一家餐厅我同事推荐了很多次,我们晚上去吃吧?”
“嗯。”
“我请客!”
叶熙手指轻敲方向盘,像是在思考,并没有应答。
尤新枝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上周末到现在都是你买菜,做饭,还有每天给我买早餐,我请一顿不过分吧?”
“嗯哼。”叶熙不置可否。
尤新枝低头打开手机:“我看看有没有团购券。”
“团购券?”
尤新枝抬头:“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叶熙被她惊讶的语气气笑了:“我不是傻子。”
“哦,你只是嫌麻烦是吗?还是嫌弃我用团购券请客?可是确实会比较划算诶。”
“随你,”叶熙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请客。”
“叶熙,”尤新枝认真地说,“朋友之间要有来有回,关系才不会失衡。”
“行。”叶熙语气平和极了,“那作为朋友,我问个朋友也能问的问题。”
“嗯。”
“如果你以后谈了恋爱,也要这样和男朋友互相请客?”
尤新枝再次被他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远处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海湾上海水反射的亮光。
“应该……不会,”尤新枝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如果是男朋友的话,给女朋友花钱很正常,不是吗?”
叶熙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的回答。
尤新枝自己也很清楚,这是以前的她不可能做出的回答。
她明明上一周还因为钱的事和叶熙吵了一架,现在却好像完全妥协了一般。
但尤新枝把这一点分得很清楚。
这些年她身边的女孩也陆陆续续教会她一点道理。
实际上,女性的生育价值是非常珍贵的,男性作为不能怀孕的一方,理应付出更多,无论是金钱还是时间,也无论他们最后会不会走到生育的一步。
但让男性付出更多的金钱,不意味着要放弃自己支配钱的能力,完全依赖对方。
叶熙显然不太明白她的想法,身上若有似无的尖刺又有了冒头的迹象,他问她:“那你之前是在考虑什么?”
“这不一样,”尤新枝声音也放得很轻,“我这些年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嗯,哪里不一样?”
尤新枝语气认真:“如果我自己有钱,让男朋友花钱,是一种撒娇。但是如果我自己没钱,只能让男朋友花钱,就是一种依附。”
叶熙的声音冷淡极了:“想太多。”
尤新枝不喜欢他身上总是时不时冒头的尖刺,就好像在反复提醒她,他们最近的相处都只是粉饰太平的假象。
“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也不会想这么多。”尤新枝偏头看向窗外,“给予的人总是比接受施舍的人要幸福。”
“尤新枝,”叶熙压着火,冷声说,“我什么时候有施舍的意思?原来在你的视角,我做的那些事只是一种施舍?我疯了吗?没事做随便可怜一个人?”
尤新枝也隐隐有点烦躁,语气轻淡地说:“我只是类比,实际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付出的关系就是不对等的。”
“我不是傻子,尤新枝,一段感情并不是只靠金钱来衡量付出。”
“但是钱很重要,占比很重不是吗?”
“我不认为。”
“我认为。”尤新枝顿了一会,说,“如果金钱上的付出不够对等,就必定要在其他方面付出更多,可是我也不认为我给得起。”
恋爱中男性需要付出更多金钱,因为女性往往提供了更多的情绪价值,更不用说以后还要生育,十月怀胎以及无数的产后副作用。
尤新枝如果恋爱自然不会跟男朋友把这一切都算得那么清楚。但是最终来看,无论金钱还是情绪的付出都要对等,感情才能长久。
而他们现在既不是男女朋友,叶熙在生活的各方面都很照顾她,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回给他一点。
请客吃饭只是一件能力范围内、原本可以让两方都开心的事罢了。
她只是因为开心,也想让他开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是变成这样。
尤新枝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叶熙嘲讽地笑了一声,
“行。”
车内没有人再说话,欢快的音乐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格不入,连远处海水反射的阳光都变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