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闪进黑暗的瞬间，张铭林的心猛地一沉。
“追！”他低喝一声，三人默契地散开。丛涛从左侧楼梯包抄，张铭林直追中路，李琮则绕向右侧消防通道。
手电的光束在漆黑的走廊里切割出凌乱的光影。那黑影对地形极为熟悉，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实验楼的连廊处。张铭林咬牙紧追，腰间的旧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雨水混着汗水浸透了警服。
“站住！你跑不掉的！”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张铭林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连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趴在湿滑的地面上，显然是踩到了积水中的青苔，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别动！”丛涛从另一侧冲出，手枪直指那人。李琮也及时赶到，手电的光束齐刷刷照在倒地者身上。
那人挣扎着翻过身，雨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别……别开枪……”他举起双手，声音颤抖，“我……我是学生……”
张铭林走近几步，手电照在那人脸上：“学生？台风天半夜来学校？”
“我……我来拿东西……”那人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直视他们。
丛涛已经蹲下身，从他口袋里翻出一个学生证：“周浩然，18岁，湓疆市二高高三年级的……”
李琮凑过来看了一眼学生证，突然皱起眉头：“周浩然……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高三年级前十。”李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处理完保安那边的事赶了过来，“成绩挺好，但好像跟李凌有点不对付。我听我妹说过，李凌不太喜欢他，说他傲，上课老顶撞老师。”
张铭林接过学生证，借着电筒光仔细端详那张脸。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会议室里石磊说的话：“监控异常是人为操控的，而且是高手所为。”
“你会电脑？”张铭林突然问。
周浩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问你，会不会电脑？”
“……会一点。”
“一点？”丛涛冷笑，“能把学校监控系统黑掉，让人为损坏看起来像设备故障，让关键时段的监控‘恰好’消失，这叫会一点？”
周浩然的嘴唇开始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分钟后，周浩然被押上警车。经过保安室时，那个老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张铭林注意到，老保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意料之中的黯然。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眼而冰冷。
周浩然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衣服，穿着一件从证物室借来的旧T恤，显得更加单薄。
张铭林和丛涛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浩然，”张铭林翻开卷宗，“18岁，湓疆本地人，父母做小生意，家里条件一般。高三年级前十，成绩不错，但跟老师关系一直不太好。”他合上卷宗，直视着周浩然的眼睛，“说说吧，为什么半夜去学校？”
周浩然沉默了很久，久到丛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什么？”
“看她死的地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张铭林和丛涛对视一眼。
“你恨她？”
周浩然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恨？算不上。就是……讨厌她。”
“为什么？”
周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高一分班，我在她班上。开学第一天，她点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浩然，男生啊，数学应该不错’。我说我数学一般，语文好点。她就笑了，说‘男生学什么语文，数学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后来每次考试，她都要在班上念分数。我数学考一百二，她念的时候说‘周浩然，一百二，男生就该这样’。我语文考一百三，比数学还高，她从来不说。有一次我语文全班第一，她念成绩的时候直接跳过了，念完数学好的那几个，就说‘其他人自己看吧’。”
“就因为这个？”
“不止。”周浩然冷笑，“她喜欢男生，特别明显。班上男生问她题，她能讲十分钟。女生问她，三分钟打发走。有次我同桌——女生，数学不好，去问她题，她头都不抬，说‘这题这么简单，上课没听吗？自己看书去’。转头男生去问，她笑得跟朵花似的，讲完了还问‘听懂没？没听懂老师再讲一遍’。”
丛涛皱了皱眉：“这些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啊，跟班主任反映过。班主任说我想多了，说李老师就是性格直，让我别往心里去。”周浩然笑了一声，“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张铭林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杀了她？”
周浩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审讯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周浩然，”张铭林的声音冷下来，“我们在李老师的办公室里提取到了不属于她的DNA。在你家里，我们找到了和现场匹配的鞋印。学校的监控系统被黑客入侵，入侵的IP地址，是你家的。”
他每说一句，周浩然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还有，”张铭林翻开尸检报告的某一页，“李老师身上缺失的身体组织——左侧□□，会□□分。你以为烧了我们就找不到证据了吗？”
周浩然的脸变得煞白。
“在你家电脑的硬盘里。”张铭林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拍了照，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活该’。虽然你加密隐藏做的很好，但我们的技术员还是找到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浩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她活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拿东西，看见她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衣服有点乱，脸上还有泪痕。我躲到一边，看着她回办公室。”周浩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去宿舍楼那边，用手机把监控黑了——我研究过学校的监控系统，知道怎么搞。”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她办公室。”周浩然抬起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拿作业。她说放假了拿什么作业，让我赶紧走。我没走，我问她，你跟张主任什么关系？”
张铭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脸色变了，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看见你们了。她就急了，说我胡说八道，让我滚出去。”周浩然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说我不滚，我说你不是喜欢男生吗，张主任是男的，你喜欢他正常。她就疯了，冲过来打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到桌子角上，晕了。我本来想走，但看着她躺那儿，突然想起这两年的事——她怎么对男生的，怎么对女生的，怎么对我的。我就……不想让她再醒了。”
“所以你杀了她。”
“我用她的丝巾勒的。”周浩然的声音很平静，“勒完之后，我坐那儿抽了根烟。然后我拿了她身上的一部分，拍了照，把监控恢复，就走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张铭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周浩然，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男生吗？”
周浩然愣了一下。
“我们调查过她的背景。”张铭林合上卷宗，“她爸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她，对她弟弟百依百顺，对她非打即骂。她考上师范那年，她爸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差点不让她去。她工作之后，她爸还老跟她要钱，给她弟买房娶媳妇。”
周浩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喜欢男生，不是因为男生多好。”张铭林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男生比女生重要。她不是故意对女生不好，她是不知道怎么对女生好——她自己都没被好好对待过。”
周浩然愣住了。
“你恨她，有你的道理。”张铭林站起身，“但她该死吗？”
周浩然没有回答。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李琮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张铭林走过去。
“那小子……”李琮指了指审讯室的方向，“他说的事，然然也跟我说过。说李凌对男生女生不一样，女生都不太喜欢她。但然然说，有一次李凌喝多了，在办公室里哭，说她自己从小就被看不起，说她不知道怎么做个好老师。”
张铭林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李琮的肩膀。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收尾。”
三天后，台风过境，天空放晴。
周浩然因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心理评估显示，他心理状态正常，对犯罪行为负完全刑事责任。
李凌的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几个同事，几个学生家长，还有几个女生。
张铭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遗像上那张脸——二十八岁，笑得有点僵，像是不知道怎么笑才好看。她教过的学生来了几个，都是男生，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女生那边稀稀拉拉，有个女生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宥然也在人群里。她没哭，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张铭林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林子哥，”她说，“她其实挺可怜的。”
张铭林没说话。
走出殡仪馆，阳光刺眼。丛涛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没接。
“想什么呢？”丛涛问。
“想那个女生说的话。”张铭林眯着眼看天，“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丛涛接道，“反过来也一样。”
张铭林没说话。
远处，一辆押解车缓缓驶过。车窗里隐约能看见周浩然的脸，贴着玻璃，望着殡仪馆的方向。
阳光照在车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走吧。”张铭林转身。
车驶过街角，殡仪馆渐渐远去。后视镜里，那扇门关着，门口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
风停了，雨停了，天晴了。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有机会一定把医学伦理课上听到的和带教老师讲的炸裂小案件写出来(ー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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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中女尸案6（本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