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博隆的军官住宅楼,米白色的外墙,方正的窗框,楼与楼之间留着宽阔的间距,种着刚栽下不久的栗树苗。
索科洛夫家在三楼,是这一层户型最大款的两室户房,两间主卧加上玄关、厨房、卫生间和阳台,62平方米。
卡捷琳娜把它收拾得温暖妥帖。窗台上摆着天竺葵,厨房常飘着红菜汤的甜香,客厅书架上是成套的俄文经典和几本乌克兰诗集。
苏琳娜搬进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煎蛋的滋滋声叫醒的。
她裹着卡捷琳娜给她准备的碎花睡袍站在厨房门口,还有些不真实感。养母系着围裙回头看她,笑容温煦:“醒了?去叫米基塔起床,早饭马上好。”
苏琳娜回到那间暂时属于她和米基塔两个人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米基塔的积木和苏琳娜的书。米基塔已经醒了,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盯着地板发呆。他瘦瘦的,脖颈细长,金色的头发有些乱。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看她,没什么表情,很快又垂下去。
“早饭好了。”苏琳娜用已经熟练的乌克兰语轻声说。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饭桌上,沃洛迪米尔已经坐在主位看报纸,见苏琳娜出来便放下报纸,温和地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卡捷琳娜把煎蛋、黑面包和茶摆好,又给米基塔的盘子里多放了一块方糖。
米基塔不说话。
他吃饭很安静,勺子碰到盘子也不发出声响,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区域。沃洛迪米尔试着问他学校的事,他含含糊糊应了一个音节,便不再开口。卡捷琳娜轻轻叹气,但很快又笑着给苏琳娜添茶,说起文化宫新到的一批画笔。
苏琳娜安静地观察着。
——她很快确认了最初的判断。
米基塔不是“内向”或者“不爱说话”可以简单概括的。
他不与人对视,对呼唤名字的反应常常慢半拍,重复做一件简单的事能持续很久,一旦日常秩序被打乱就会明显不安。
但他并不迟钝——苏琳娜发现他看图画书时对细节的捕捉非常敏锐,他能记住第聂伯河堤上哪一段有几棵白杨,能准确指出卡捷琳娜挪动了哪个花瓶。
苏琳娜在少年班时就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上大学后因为自己的原因,选修了一门发展心理学通识课。她记得课上讲过,孩子的社交和沟通能力不是“有”或“没有”那么简单,中间有一条很宽的谱系,有些人需要很多支持,有些人只是需要别人用不同的方式跟他们相处。她记得那些描述:不爱对视、对呼唤反应慢、对秩序特别敏感、兴趣狭窄但专注度极高。语言和智力通常正常,甚至在某些方面超出同龄人。
她不确定米基塔算不算这种情况。
她不是医生,也没法问任何人——1984年相关研究还没发展,米基塔在学校大概只会被老师说“安静、不太合群”,卡捷琳娜大概只会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但苏琳娜能看出来,用对待普通孩子的方式去“纠正”他,只会让他更退缩。
.
苏琳娜还是决定试着靠近他。
最初的几天,他们共用一间房,但各睡各的床,各做各的事。
米基塔睡前会坐在床上翻图画书,苏琳娜躺在自己床上看借来的课本。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他不主动说话,她也不硬找话题。
第一次真正“搭上话”,是在25日的傍晚。
卡捷琳娜在文化宫有活动,沃洛迪米尔还没下班,家里只剩他们两个。米基塔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积木,他在搭一座塔,动作很慢,每一块都反复比对、轻轻放下。
苏琳娜坐在沙发另一头翻一本图画书。她注意到他搭到第七层时,一块长方形的积木怎么放都不稳,他试了三次,手指开始微微发颤,呼吸也变重了。
她犹豫了片刻,从自己的图画书上撕下一页空白页,折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支架,放在他手边。
米基塔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纸三角看了很久,忽然像是理解了什么,将纸三角拿起来,试着垫在那块不稳的积木下面。
积木变得稳当了。
他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了苏琳娜。那双和卡捷琳娜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里泛起了惊讶。
苏琳娜对他笑了一下,没有贸然再行动,只是继续低头翻书。
第二天,米基塔主动坐到了她旁边,只是依旧不说话。
苏琳娜在看一本厚厚的乌克兰民间故事集,里面有许多插图。
她翻到一页画着森林与河流的,思考片刻,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
“这条河是第聂伯河,”她轻声说,“你看,画里的浮冰和春天河面上漂的一样。”
米基塔的目光落在画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哪里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点在画面右下角:“这里的冰都是方的。第聂伯河没这么整齐。”
苏琳娜一下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确实,画家为了美观把浮冰画得规整了。
“你说得对,那咱们明天去河堤看看,真的冰是什么样,回来你画一个真的?”
米基塔看着画,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开始,他们的关系逐渐变好了。
苏琳娜也慢慢摸出了米基塔的习惯。他睡前要把鞋子摆在床沿正中间、积木必须按颜色分堆放在小桌靠他那一边不能越界、还喜欢在关灯前把当天画的画压在枕头下面……
可能有轻微的强迫症。
苏琳娜就把自己的东西尽量收在自己那一半,并将房间保持整齐。
……
苏联劳动节、或者说五一国际劳动节,是苏联时代仅次于十月革命节的第二大重要节日,是一场从四月中旬就开始预热,融合了高度政治化的集体仪式与普通人真切春日欢愉的盛大“国家节日”。
五月一日的清晨,阳光早早漫过窗台。
苏琳娜穿上卡捷琳娜给她准备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胸口别着昨晚沃洛迪米尔带回来的小红旗徽章。米基塔也被套上了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他明显有些烦躁,不断扯着袖口。
“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苏琳娜站在门口,对他伸出手。
米基塔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门外喧闹的街道,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在父母鼓励的目光下才把手伸过去。
苏琳娜一把握住,拉着他走上热闹的街道。
奥博隆的主街上已经全是人。
各单位方阵陆续集结,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标语牌上的口号崭新锃亮,空中飘着成串的彩色气球。手风琴和铜管乐从不同方向飘来,混成一片热闹的底噪。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兴奋,夹杂着丁香花初绽的甜香。
苏琳娜牵着米基塔穿过人群,顺着从卡捷莲娜昨晚给的指引,往共青团和文化宫方阵的集合点走。米基塔越走越紧地贴着她胳膊,人来人往的拥挤让他明显不安,他低着头,只看苏琳娜的鞋后跟。
“快到了。”她回头轻声说,“你听,有手风琴的声音。”
果然,转过街角就看见了。
文化宫的方阵前,叶莲娜正帮着整理队伍,舍瓦和她妈妈柳博芙站在一块儿。
舍瓦今天穿得精神极了,白衬衫扎进深色长裤里,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胸口别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红旗徽章——只不过他别歪了,柳博芙正弯腰给他调整。
“苏莲卡!”
舍瓦眼尖,一看到她就蹦起来挥手。
他快步跑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看到米基塔时稍微收了一下,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安德烈!你也可以叫我舍瓦。”
米基塔没答话,往苏琳娜身后缩了一点。
“这是米基塔,我的哥哥。”苏琳娜只好替他回答。
舍瓦完全没介意,继续和苏琳娜说话:“你有参加方阵吗?我们文化宫这边有气球,等会儿游行的时候可以拿着,还有——”他凑近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重大秘密,“我爸爸今天在观礼台上!他说不定能看到我们。”
苏琳娜轻笑着回答:“我要到月底才能入学,还没加入方阵呢。倒是你,要好好走哦,让你爸爸看看你多精神。”
“那当然!”舍瓦挺了挺胸,“那你就加入我的方阵吧!姐姐说小孩子的方阵只要人多就行,谁来都可以。”
等苏琳娜答应,他转头又看向米基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气球管够。”
米基塔抬头看苏琳娜。
苏琳娜自然是希望他也加入的,朝他露出鼓励的眼神。
舍瓦二话不说,从旁边的大纸箱里掏出两只气球,一只红的,一只蓝的,全塞到米基塔手里。
米基塔僵了一下,不过没有松手。
舍瓦拍拍他的肩,完全是一副小主人的做派:“跟着我走,咱们方阵在左边第三排!”
游行的队伍开始动起来。
铜管乐骤然奏响,前方方阵的红旗齐刷刷举高,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欢呼。苏琳娜左手被米基塔攥着,右手被舍瓦拉着往前跑,两个孩子夹着她,三个人挤在文化宫方阵边缘,跟着浩浩荡荡的人流涌上主街。
街道两边全是人,楼房的窗户上探出挥旗的手,老太太在人群里抹眼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举着纸花。前方观礼台的方向传来扩音器里浑厚的致辞声,每说一句,方阵里就跟着和一声口号。
舍瓦喊得格外卖力。
“和平!劳动!五月!”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米基塔没有跟着喊,但他仰着脸看向两旁涌过的人群、看向高处飘着的巨幅画像、看着气球被好几个人同时松开手飞向天空。
他的手指渐渐松了一些,不再攥得那么紧。
舍瓦转头冲他咧嘴笑,指着天上:“看!飞走了!”
米基塔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走到第聂伯河沿岸大街时,方阵转向,朝河堤方向绕行。
阳光铺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金箔,对岸的公园里挤满了游行结束后去野餐的人。
舍瓦再也按捺不住了,扯着苏琳娜的袖子:“我们能不能去河堤那边?我妈妈说游行完可以去找她,她在公园占位子了,有馅饼!”
苏琳娜看向米基塔。
米基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堤,又看看舍瓦手里剩下的那只红气球,最后低声说:“……馅饼。”
舍瓦大笑起来:“馅饼也管够!”
苏琳娜也忍不住笑起来。
三个孩子从方阵里溜出来,逆着人流往河堤公园跑。舍瓦跑在最前面带路,红气球在风里东摇西晃;米基塔跟在苏琳娜身边,步子明显快起来,不再需要她牵引。
公园里,柳博芙果然在一棵栗树下铺好了毯子,旁边是叶莲娜和几个文化宫的姐姐。毯子上摆着馅饼、煮鸡蛋、黄瓜和一瓶格瓦斯。
柳博芙看到三个孩子跑过来,笑着招手:“快来,刚出炉的!”
舍瓦一头扎到毯子上,伸手就要抓馅饼。
叶莲娜轻轻拍他:“洗手了吗?”
舍瓦嘟囔着“洗了洗了”,已经咬了一口。
米基塔坐在苏琳娜旁边,接过她递来的馅饼,小口小口吃。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拽了拽苏琳娜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棵树上蹦跳的麻雀,很小声地说:“它的翅膀有一根白的。”
苏琳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那只麻雀翅膀上有一小撮白色羽毛。
“哇,你眼睛真厉害。”她故意夸张地赞美他。
米基塔低头咬了一口馅饼,心情明显更好了。
远处,游行方阵的歌声还在顺着河风飘过来,混着手风琴、铜管乐和人群的欢呼。
——到了五月底,收养手续正式完成,苏琳娜从此成为苏琳娜·沃洛迪米罗芙娜·索科洛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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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奥博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