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的风,已经褪去基辅深冬刺骨的凛冽,带着一点软软的暖意,轻轻拂过奥博隆新区整齐的居民楼与红砖校舍。
国际妇女节这天,阳光敞亮铺满整片保育院的小院。
叶莲娜所在的团支部下午如约来到儿童之家开展帮扶活动,组织全院孩子一起做手工、折彩色纸花、画手绘贺卡。
长木桌被搬到院中,铺着干净的旧亚麻布,彩纸、剪刀、浆糊整齐摆放。团支部的少年们耐心教着每一个孩子折康乃馨、折纸玫瑰,指尖翻飞间,五颜六色的纸花一朵朵绽开。
院里大大小小的孩童围聚一团,叽叽喳喳、满院都是他们朝气蓬勃的笑声,就像这万物复苏的早春,干净、热烈、充满希望。
院里所有孩子都认真跟着学。
舍瓦和其他加入十月儿童的孩子上午已经在学校里做过类似的活动了,下午又和小伙伴一起来保育院,现在正高高兴兴教起其他孩子怎么做手工。
活动尾声,孩子们捧着亲手做的贺卡与纸花,奔向平日里照料他们的保育员阿姨、支教的姐姐们,一声声清脆的节日快乐祝福此起彼伏。
喧闹人群里,舍瓦特意留了一朵自己做的纸花,笑着穿过人群,大方走到苏琳娜面前。
他眼底干净明亮,笑得坦荡又真诚,抬手把纸花递过来:
“我已经在来之前送过老师、妈妈和姐姐她们纸花和贺卡了,这个送给你!”
春日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孩童的欢喜直白热烈,没有半点扭捏。
苏琳娜愣了一下。
她从前只在小学短暂参与过几次妇女节手工活动,只是匆匆体验。十岁进入首都八中少年班后,她的童年就彻底按下快进键,五年时间一口气读完小五到高三的全部课程,早早高考、穿越前刚读了一年大学。
她的成长永远是紧凑、超前、沉静的,这样慢悠悠、纯粹童真的春日她都快记不起来了。
看着眼前孩子的笑脸,握着掌心朴素柔软的纸花,她心里生出真切的新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轻快欢喜。
“谢谢你。”她弯了弯眼,好好收下这份小小的礼物。
舍瓦见她笑了,愈发开心,立刻顺势邀约:“苏莲卡,等会儿要看我们踢球吗?”
他凑得近近的,眨巴着清亮的眼睛,满是期待。
旁边一群男孩立刻跟着起哄:“苏莲卡也一起吧!”
姑娘们也纷纷举手附和,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我们也要玩!大家一起!”
孩子们单纯热烈,不用商量,不用犹豫,自然而然就达成了共识。
其实苏琳娜还没有正式回答舍瓦的问题,结果就已经提前落定。
她没有纠正,只是安静看着。陪着孩子们肆意玩闹,对她来说并不是负担,反而是难得的轻松。
七八岁、**岁的年纪,男孩女孩身形、气力、心性都相差无几,没有后来泾渭分明的界限。一群孩子围着一只旧足球奔跑嬉闹,阳光洒满草坪,笑声清亮通透。路过的老师、保育员、邻里大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孩子们很有活力,再正常不过。
…
春日一天天变暖,三月中下旬的基辅彻底褪去寒霜。
全城冰雪消融,第聂伯河迎来凌汛,河面大块浮冰层层碎裂,顺着滔滔春水缓缓漂流,浩浩荡荡,满目新生。
天晴的午后,保育员常会整队带着孩子们沿着奥博隆河堤散步。
孩子们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看春水奔流、看浮冰远去、看枝梢抽芽。
大家一起捡树枝,捡落叶,吵吵闹闹追着春风跑。
新城此时还是干净开阔的样子,街道崭新,居民区一点点建成。
苏琳娜跟着队伍走,观察着周遭一切。
一切似乎都很明亮,可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疑惑,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却回想不起来。
——时序悄然推进四月。
苏琳娜的福利院公示到期。经过严谨核查,确认她无任何在世亲属,彻底符合条件,正式录入可收养儿童名单。
彼时的奥博隆行政归属仍隶属于明斯克,是苏联为缓解住房压力全力兴建的新式居民区,大批军官、工人、公职人员定居于此。人口密集,邻里熟络,消息传播得极快。
儿童之家新来一个样貌漂亮、性格温顺、身体健康的小姑娘,很快就在周边街区传开。没多久,福利院便陆续收到不少家庭的收养申请。
经过慎重的了解与考量,四月中旬,苏琳娜最终决定,正式接触一对同样姓索科洛娃的基辅本地夫妻。
…
虽然,苏琳娜心底始终是抵触收养的。
她有着自己的家,只是回不去了……过往的经历塑造了她的人格,她不能将其遗忘。
但她总要在这里活下去、活得更好。
她选择接触索科洛娃夫妇,只是为了让自己往后的人生,拥有更多选择权。
最后,双方相处融洽。
四月十日,初次见面,双方达成意向,养父母开始准备全套证明材料,向区监护委员会提交托管和收养申请。
接下来十天,监护委家访、调内务局档案、分别谈话,观察苏琳娜和尼基塔的相处,听取苏琳娜本人意见。
到二十号,监护委员会批准临时托管。
苏琳娜离开儿童之家,搬入洋甘菊塔楼索科洛夫家暂住,适应新家和确认索科洛夫家是否真的适合当她的养父母。
也在这段时间,她慢慢弄清了索科洛夫家一开始打算收养她的原因——
索科洛夫夫妇住在奥博隆条件较好的军官住宅里,家境安稳,生**面,家中还有一名九岁的独子尼基塔。男孩天性安静内向,常年独处,少有玩伴。夫妻俩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亏欠与打算,却并不对外表露,只温和地表示,希望收养一个孩子,给其一个安稳踏实的人生。
丈夫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是基辅军区后勤部营房管理处的一名中校,负责军官住宅与军区配套设施的协调工作。之前他大多驻扎在基辅北部,为配合奥博隆新区的建设号召,才举家搬迁至此。
妻子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在市青少年文化宫担任美育指导员,常年对接团支部志愿活动,也因此留意到了乖巧漂亮的苏琳娜。
内务卷宗完整记录了苏琳娜短暂坎坷的来路。
她本是布拉戈维申斯克出生的苏联孩子,幼年父母双亡。1983年夏天,一名许久不曾往来的远亲被社区安排临时照看她,但其暗中筹划偷渡出境,为了不引起怀疑选择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路辗转、装作去投奔其他亲戚,于同年冬天抵达基辅。对方畏惧前路风险,在市区便将她遗弃,独自逃窜,最终在乌克兰西部边境越境途中意外身亡。
案子不久前彻底了结,再无牵连,再无在世关联人员。
年初,流浪街头的苏琳娜被民警发现,正式进入奥博隆儿童之家,登记为国家监护孤儿。
苏琳娜这样漂亮健康、年纪也不算太大的孩子是很抢手的。
比起弗拉基米尔,叶卡捷莲娜是更想收养孩子的那个。
苏琳娜倒反而送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功利心太重了,但现在知道原因后,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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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保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