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蹒跚学步的搀扶

院门口的菠萝树,是那片泥土地上最沉默的守望者。树干不算粗壮,却笔直地戳向天空,树皮像外婆手上的老茧,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摸上去硌得慌,凑近了闻,能嗅到股混着阳光的树脂香,黏黏的,带着点青涩。羽状的长叶从树干顶端炸开,边缘嵌着细密的锯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叶尖垂着几滴没干透的露水,晃悠悠的,像谁挂在那儿的碎玻璃。树底下围着圈不规则的阴影,是这片被阳光镀了金边的土地上,唯一透着清凉的角落——外婆总说,这树是“我”出生那年栽的,要陪着“我”长。

那天午后,树影刚爬到第三块青石板的位置,外婆就抱着我挪到了树荫边。她的布鞋蹭过泥地,带起的细尘在光柱里打了个旋,落在菠萝树的树根上。树根处拱着圈新土,是前几天二舅来松土时堆的,还留着他锄头的齿痕。我趴在外婆膝头,一眼就瞅见了树桠间挂着的小菠萝——青绿色的,像个圆滚滚的炮弹,被几片小叶托着,离地面刚好三步远。那抹青绿在满眼的土黄里跳脱得很,像颗藏在叶丛里的星星,勾得我心里的焦躁又冒了头。

“想去摸那小果子?”外婆低头瞅我,下巴磕了磕我的后脑勺。她的发丝垂下来,缠着片细小的菠萝树叶——早上扫院子时沾的,叶尖的锯齿勾住了她的银发,闪着银光。我没应声,只是把小腿蹬得更欢,脚丫子在她膝盖上乱蹭,鞋底板蹭过她粗布裤腿的纹路,像在摸树皮的裂纹。外婆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胳膊传到我怀里,“好嘛,咱就去摸那小炮弹。”

她把我放到地上时,我的脚尖先碰到了树影的边缘。阳光烤热的泥地是暖的,树影里的土却带着点潮,凉丝丝的,像踩在刚拧干的布上。鞋底太薄,能清晰地感觉到泥土里的小石子,硌得脚心发麻。我晃了晃,下意识想往外婆怀里缩,眼角却瞥见那青绿色的小菠萝,正被风推得轻轻晃,像在朝我招手。

外婆的手虚虚环在我腋下,指尖刚好碰到我后背的衣料。那衣料是母亲做的,印着小鸭子,洗得发白,此刻被外婆掌心的汗浸出两个浅浅的印子。“看着树,”她朝菠萝树抬了抬下巴,“一步一步,挪到树底下,咱就摸着了。”

我盯着菠萝树。树干上爬着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正慢吞吞地往上挪,留下道银亮的痕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我脚边晃来晃去,像些调皮的小手,挠得我心头发痒。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树的味道——树脂混着泥土的腥,还有外婆布衫上的皂角香,搅在一起,成了股让人踏实的气息。

试着抬左脚时,身体猛地往右边倒。我吓得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却没等到预想中的摔倒。外婆的手只是轻轻往左边带了带,像风推了把摇摇晃晃的蒲公英。“莫怕,”她的声音贴着我耳朵,“树在那儿呢,跑不了。”

我睁开眼,蜗牛还在爬,已经爬过了树干的第一道裂纹。树影的边缘在我脚前一寸,像条虚线,等着我迈过去。这一次,我把重心放低了些,像外婆平时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右脚先落下去,踩在树影外的暖阳里,烫得脚心发麻;再抬左脚,小心翼翼地放进树影里,凉意在脚底漫开。

“好!”外婆的声音里带着笑,“再挪挪,就着树影走,不晃。”

树影里的土更软,像是被树叶焐了很久。我盯着地上的影子——我的影子短短的,像个圆鼓鼓的土豆,外婆的影子长长的,弯着腰,像座桥。两个影子挨得近,她的影子手总在我影子的腰边,随时准备托一把。风又吹过来,菠萝树叶“哗啦”响了一声,我的影子被树叶的影子切碎,又慢慢拼起来。

走到一半时,我突然想回头看外婆。这一回头,身子立马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哎哟!”外婆的手快得像闪电,一把捞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我扑在她膝盖上,闻到她裤腿上的草屑味——早上割猪草沾的,还没拍干净。“傻妞妞,”她用手背擦了擦我额角的汗,“看树,别看我,树不骗你。”

重新站直时,我发现离菠萝树只剩两步了。树底下有片掉落的叶子,锯齿还很尖,闪着光。那只蜗牛已经爬到了树叶的根部,正缩在壳里休息。我突然不想摸小菠萝了,就想走到那片叶子跟前。

第三步迈得格外稳。右脚踩在树影最浓的地方,那里的土湿湿的,大概是早上浇过水。左脚跟上时,膝盖弯了弯,像只刚学飞的小鸟,扑腾了一下,却稳稳地站住了。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踩住了那片落叶的影子,心里突然涌起股说不清的欢喜,咯咯地笑出了声。

“到啦!”外婆的声音亮得像敲铜锣。

我抬起手,刚好够到菠萝树最低的那片叶子。叶尖的锯齿轻轻刮了下我的指尖,有点痒,像外婆平时挠我手心的样子。树的皮肤是凉的,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比外婆的手掌硬,却同样让人安心。

外婆也走了过来,靠着树干喘气。她的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大概有点硌,她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摸摸看,”她把我的手往那青绿色的小菠萝上引,“扎不扎?”

小菠萝的皮是硬的,布满了小小的尖刺,轻轻碰一下,有点扎手。我赶紧缩回来,扑进外婆怀里。她的怀抱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混着树的味道,比平时更让人踏实。“咱妞妞会走路了,”她拍着我的背,声音有点哑,“以后能自己跑到河边看鸭子,跑到菜园摘番茄了。”

风又吹过菠萝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树影在我们脚下拉长,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我,哪是她。我抬头,看见阳光透过叶缝,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像撒了把金粉。远处传来二舅母喊吃饭的声音,穿过院子,撞在菠萝树干上,弹回来,软软的,像块棉花糖。

后来很多年,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先看那棵菠萝树。它长得更粗了,每年夏天都会结几个青绿色的果子,虽然从来没熟透过。树干上的裂纹更深,那道蜗牛爬过的痕迹早就没了,但我总觉得能看见。

有次外婆坐在树底下择菜,我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靠在树干上。树皮还是那么硌,树的味道还是那么清。“你第一次走路,”她抬头看我,眯着眼睛笑,“就盯着这树,像跟它较劲似的。”

我摸着树干,突然明白,那天我不是在跟树较劲,是树给了我勇气。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站着,不催不赶,像外婆的怀抱,让我知道,就算摔了,也有个地方能扶,能靠,能重新站起来。

风过时,树叶依旧“沙沙”响。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天的声音——外婆的鼓励,树叶的鼓掌,还有自己脚下泥土的“咯吱”声,混在一起,成了生命里第一支关于“勇敢”的歌,而那棵菠萝树,就是这首歌最沉默也最坚定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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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人间客
连载中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