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只是问个话,黄老板,别紧张。”
然而警局的氛围并不轻松,女儿调子高,那应该是做父母的没教育好,于是江桐亲自去把黄兴福“请”到了燕南警局。
“小孩子不懂事,年轻嘛,理解。”他拍拍发福的黄兴福,把他拍在椅子上,顺手抽了张案录就开始发问:“黄老板现在在做什么项目?零几年那个水厂怎么不办了?”
黄兴福和黄玉婷长得那叫一个天差地别,父女两个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江桐有时候在想,这大肚腩挺着不累腰吗?
已是初冬,燕城每日最高温度只有十度,而对面那个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人却是一头的汗。
江桐一边嫌弃一边抽了张纸给他。
这明显是虚的,身体虚估计心里也虚。
“哎呀,那个…那个不赚钱,早些年我就…我就这个抛售了…”
江桐观察他,明显得不敢看自己,这话里几分真假都不用猜。
“哪一年抛售的?”
“哪一年?这个……我想想啊……哪一年……呃,可能是零七年吧?江警官,这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杯里的热茶晃了晃,茶色的波纹延展开来,窗外温度已经到了零下,玻璃窗也逐渐蒙上一层雾气。
江桐起身拿起桌边的抹布擦了擦雾气,意外擦出来一张可爱的嬉皮笑脸。
他歪嘴一笑:“想听进来听。”
江洇靠讨好卖乖一般能在这里畅通无阻,当然,除了姜哲的半开放小“单间”。门口的咖啡机一到冬天就成了全局最忙的员工,她早早接好一杯端放在江桐面前,然后乖乖往旁边一坐。
“黄老板挺大方,抛售个水厂,设备也一起送了?”
厂区才值几个钱?机器设备才是一个水厂的核心,那些设备擦擦说不定现在还能用呢,几乎没有损耗,当年弃用的时候也许还是新的。
这就很奇怪了,重资建造在山顶的厂房,说停就停,抛售后连带机器设备一并丢在那儿,这么多年,即没人再使用,也没丢。
说明平时有人看守。
那黄兴福果然坐不住了:“不是…哎,这个,我……我当年卖掉之后,就不归我管了呀,那几个设备,我也不做水厂了,丢了就丢了呗,有什么用呢?”
江桐安抚性笑笑:“说得也是。”
“那黄老板给我们解释解释厂区附近那栋小教学楼吧?当年拨地皮的时候证件上写是厂区用房,您这栋小教学楼,属于违建吧?”
“呃……”黄兴福那油腻腻的头泛着油腻腻的光,江洇瞅瞅江桐,还是笑着开口:“黄老板对女儿挺好呀?黄小姐的舞跳得真好,给我们燕南长脸呀!”
黄兴福马上一脸堆笑:“哪里哪里…她不懂事的很,警官小姐别和她一般计较…”
这家伙酒囊饭袋,已经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虚伪面皮。
“黄小姐从小就跳舞吧?”
说起黄玉婷,他倒是一脸骄傲:“是,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喜欢搞点艺术,我…我这个就让她去跳舞…”
江桐一挑眉:“所以你就修了个小教学楼给她跳舞?”
江洇跟着附和:“财大气粗啊黄老板!”
黄兴福一听,这不对呀,那荒山野岭的,草都长得比人高,这怎么还能被警察翻到?
不过他嘴巴永远赶在脑子前面,不管警察查到了啥,先低头准没错!于是他连连求饶:“警官,江警官,我知道错了!那些年管的松不是?再说了我也没住两年!”
他还住那儿?
江桐抓紧反问:“哦?没住两年,所以你造个违章建筑也不算什么,是吧?”
黄兴福把猪手放在脑袋前面摇:“不不不,警官我认罪,我认罪!您要罚款什么的我都认!再说了那小楼也是…也是…”
江桐冷笑一声:“哼,也是什么?”
“也是……”
“警官,您看这样,我这…我这算不算是为我们的文化事业做贡献?”
“黄老板做什么贡献了?”
“这个…其实吧…当年修这个小教学楼,是为了给工人们晚上读书,这领导都知道的!”
“那年敲地基的时候,我碰到了个,呃…舞蹈演员……”
那年的黄兴福还没有发福,年轻,有才干,有钱!他看中了那片风景优美的山地,山脚底下恰好是个水库,他就想着,修一个水厂,搞搞包装,卖所谓的山泉水,也是条发财的路子!
山里来的矿泉水,简称山泉水嘛!
他这人虽然财运不错,但是克老婆!媳妇儿生女儿的时候就没了,他一个人带着小黄玉婷,又没有人帮忙,特别的不容易。
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他特别溺爱,走哪儿都要带着,去修水厂也要带着!
这水厂刚办得有点起色,黄兴福可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人生第二春。
谁知道山旮旯里会不会飞出凤凰呢?黄兴福知道,山旮旯里真的会飞出凤凰。
因为曾有凤凰在这陨落。
秦苏苏,就是他理想中的第二春,哪怕人家眼高于顶,压根儿就没看上他!
听到这儿,江洇扭头去问江桐:“秦苏苏不就是秦艳茹的那个女儿吗?”
黄兴福板着脸:“是啊!那又怎么了?我不嫌弃!”
江桐看傻子似的看他:“谁问你了?”
高台之上,聚光灯中央。
有蒙着白纱的天使看不清面部,唯有光影中姣好的轮廓引人流连。
白炽灯雾蒙蒙,鼓点急促催着观众入场,旋律婉转悠扬,裙摆轻盈掩盖着躯体蓬勃的张力,自下而上,自内而外,由一颗跳动的心脏,扩散开无尽生命力。
舞,也同武。
挥洒的肢体动作快速破开空气,舞姿优雅犀利,因为攻击性太强,所以人们要用柔软的丝绸来包裹。
眼睛,眼睛!越是光亮的地方越渴望一双欣赏的眼睛!
几十年如一日,不是叫你埋没进土里!
尚且年轻的秦苏苏也是那么张扬自信。
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媚眼如丝,媚骨天成,却又比秦艳茹要更高大,伸展开来更具有力量。
这样的身姿,这样的外形,千年难遇,万里挑一!
母亲教的《辰仪十二章》,她只需要一周就能熟背,两周已经是能登台的效果了。
母亲很严厉,也很冷漠,更多的却是丧气:“你就是跳都再好,也登不了台的。”
少年秦苏苏满是不屑:“不可能,没有谁比我更合适,没有人比我跳的更好,没有人有我高,没有人比我漂亮!”
母亲却依然打击她:“漂亮有什么用?你娘我也漂亮,还不是个下九流的妓女!有谁看得起我?”
秦苏苏从小就听这样的话,但是她天生就是个活泼明朗的性子,从小到大,她见过的人里面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只要见过没有不夸的:“妈妈你又说这样的话!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会盯着你的过去不放的!”
秦艳茹虽然老了,可美人在骨不在皮,她还是那个柔情似水软若无骨的样子:“那你出去别说是我的女儿,你托生在我肚子里,妈妈会害了你!”
回应她的是少女蓬勃的朝气:“才不!你就是我的妈妈,天下人都知道!没有人会跳星张曲,除了你!”
年少的秦苏苏意气风发:“哦,不对!现在还有我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山外还有更高的山。
从隐居的山村考到省城,秦苏苏用尽了力气,在读书上她没有天赋,但在舞蹈这个领域,她或许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当她毅然决然走进艺术领域,当她报考一个个舞团,当她了然自己的优秀无人能及。
她也以为自己前途似锦,一片光明!
可是很快令她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录取名单上没有她,舞团不再允许她登门,连周围原本对她众星捧月的同学们都议论纷纷。
“她就是秦艳茹的女儿啊!”
“可惜了,跳得再好也不行。”
“可惜什么呀!谁要跟妓女的女儿当同学了?”
“为什么不把她妈抓起来?”
她不可置信,跑去跟老师对峙。
老师说,你就是那天跳完辰仪十二章的学生吧?
最后一曲是谁教你的啊?
她回答:“我妈妈教的。”
没有人刻意去宣传她是谁的女儿,是她自己,跳满了整整十二曲!
她又跑去跟舞团负责人对峙。
“哦,那个啊?你跟你妈妈学的吧?那个不算数的。”
“你妈妈学的肯定是错的!”
“可惜了,是个好苗子啊。”
“是啊是啊,就是出生不太好,要是把你选进来了,我们团其他的姑娘们怎么办?你能管住别人的嘴不说闲话吗?”
是啊,春日的雨纷纷,冬日的白茫茫,就算越过高山大海,也终将抵不住世人充满恶意众说纷纭。
尤其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
“所以你就给她修了那个漂亮的舞蹈教室?”暖黄的光洒在原木桌上,咖啡已经凉透,黄兴福还没说到重点,江桐还是忍不住打断他。
“她说她想选传承人,这里的女孩子们都没有书读,不如跟着她跳舞,跳得好了,就去报考舞团,也算有一技之长傍身。”
说到这儿,黄兴福长舒一口气:“我知道,她其实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埋没一生。不如找个好孩子,替她风风光光活一次。”